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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恕某失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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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大雪。
终南山下的官道上,一辆玄色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
一只手小心地将侧窗上的厚帘子挑开了一条细缝,料峭寒风旋即卷着零碎的雪花钻了进来,车厢内的人无不随之打起哆嗦来。
“娘子快些暖暖,当心受凉得了风寒。”
侍女芦蕊忙替崔竹猗拢了拢身上的披袄,又把暖炉重新塞回她手中,温声道,“娘子莫急,这几日虽因天色耽搁了不少时辰,但婢子瞧这雪势已止,想来至多再用上半个时辰便能到老夫人那儿了。”
崔竹猗微微颔首,心中却仍是忧虑。
七岁那年,母亲韦从韫染病过世,外祖母柳清禅一度悲痛欲绝,而后便将一腔爱女之心悉数转投于唯一的外孙女身上,自她随父亲崔进思北归以来,每年都要将她接到身边住上一段时日。然现下正值深冬,本不是往年探亲之时,她却日夜兼程地从岐州雍县向这京兆府终南山赶去,全因日前大舅母遣人报信,柳清禅被冬日寒气勾起了咳疾,原以为好生将养便能缓和,哪成想病气来势汹汹,竟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言下之意,柳清禅已年近古稀,能否安渡此劫,实在未可知。
思及此,崔竹猗闭了闭眼,眼睫不住地颤,指腹反复摩挲着身侧的药箱——行路已有几日,尚且不知如今外祖母病势如何,但愿、但愿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娘子。”
温软的人声将她从神思中唤起。侍女蒲绒从随身挎包中掏出个叠得齐整的纸袋,递到她眼前,呵呵地笑,“娘子今日只用了朝食,现下定是饿了,婢子这里有樱桃毕罗,是今儿启程前从那长安坊市的韩约家购得的,据传他家的食客向来有口皆碑,娘子要用些么?”
她这两个贴身侍女,蒲绒较芦蕊要小上几岁,性子也更天真憨直,活像个讨喜的福娃娃。
其实她并不觉得饥饿,但还是接过毕罗,放入口中细细地嚼,细腻的果馅在舌尖化开,余下满口清甜,连蹙了多时的眉头都松动了几分。
怪道甜食最能抚慰人心。
芦蕊蒲绒互相递了个眼神,面上皆是一喜,后者道,“待过几日雪消天晴,婢子得空就再去西市,给娘子买甜雪、玉露团、水晶龙凤糕,再来上一壶富平石冻春……啊!”
声音突兀地被掐断,整个车厢狠狠朝左下方一砸,险些将崔竹猗的五脏六腑都震吐出来。芦蕊慌忙扑上来护她,她稳住心神,轻声示意自己无事,伸手将跌落的蒲绒扶起,然后一把拉开前门,扬声道,“洛翁!林婆!出了甚么事?”
洛翁与林婆这对夫妻皆是在崔家服侍了二十余载的老仆,向来为人忠厚且行事妥帖,故而父亲崔进思才会放心让这二人送她,原想再添些人护卫,她觉得累赘,便没让。现下洛翁正竭力控住两匹受了惊的枣红马,林婆则草草抹了一把脸,朝她道,“五娘子莫怕,全赖老婢脑昏眼花,竟没发觉道中存了个深坑。眼下左车轮停滞在此,待老婢去寻些枯枝石块来将坑填上,再与外子合力将车推出,定能前行。”
崔竹猗四下望了望,山林间树木成荫、草植丛生,唯独不见人烟。幸而天宇中层云已退去大半,圆月尽显,与道间积雪交相辉映,分明已过了酉时,却亮如白昼。
“芦蕊蒲绒,随我一道帮林婆捡拾木石。”
“五娘子,这如何使得,这等粗活交由老婢做……”
“眼下早些令车马脱困才是要事,管那粗活细活作甚?”
崔竹猗已从马车上跳下,整整衣裙,朝林婆浅笑了下,“再者,我哪里就那么娇气?”
*
“洛翁,尔后可还需人力推拉?”
众人费了一番气力,好容易将土坑填了个七七八八,崔竹猗蹲下身去细瞧,又转头问那经验丰富的老人。
“回五娘子,寻常只需老奴在前驱马缓拉即可,然这土坑过深,且雪天路滑,应是还需人力为辅的。”
崔竹猗颔首,随后利落地撸起衣袖,朝余下几人道,“稍后诸位听我口令,一同发力向前推车,切记勿要脚滑摔倒。”
众人先试了两回,皆因路面湿滑而失利,直至第三回,方听蒲绒喜道,“已驶出大半了!大伙儿再多使点气力!就要成了!”
话音将落,伴着马儿喷出一声响亮悠长的嘶鸣,车轮终是出了这囹圄之地。众人尚未来得及舒口气,却听前方有簌簌寒风将踢踏马蹄声送至耳畔,且是愈行愈近。
崔竹猗的手蓦地一僵,冷汗几欲渗出——终南山地处长安城近郊,亦为世家大族别业园林聚集之地,一月前她回博陵祭拜母亲时,堂弟崔兴宗曾与她言,近来常有宵小贼寇于城郊夜间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当时她不过顺耳一听,近日因着急赶路更是不曾记起。
难道真就如此霉运当头?
她不敢再想下去,慌忙将在场人赶上车,又唤洛翁速速驱车前行,自己则径直取出随身之剑,一时恨不得长出千里眼顺风耳。
片刻后,但见前方山林遮蔽处,果然有一人一马渐行而来。那人在距她二三丈处悠悠勒马,只能辨出一身男装,面容神情一概不知。崔竹猗却直觉,那双眼已径直系在了自家车马之上,仿佛正仔细探看着什么。
一疾一缓,二者不消几时便堪堪擦过,蓦地,那人再度持起缰绳行于后方,更大有提速趋近之意,崔竹猗立时心如擂鼓,吐字都打颤,“洛翁,再快些!后头有歹人纵马追来了!怕是要杀人劫财!”
洛翁亦被唬了一跳,不住地应声放辔,几乎要将手掌甩出火星子来。她则强自镇定下来,提起下裙朝腰间裹了几裹,又将碍事的厚衣物甩至一旁。芦蕊见她这副预备与人以命相搏的赳赳架势,慌忙道,“娘子,万万不可啊!倘若娘子有何闪失,婢子们如何向阿郎交代……”
崔竹猗还未回应,忽听咔嚓一声,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一时站立不稳,右膝盖朝旁重重一磕。顾不上喊疼,她闪身下车,惊觉许是一路颠簸、外加方才猛然磕碰过的缘故,左边轮毂竟是一齐断裂开来,显然再行不得了。若再不动作,一众人无异于待宰羔羊。
晦气东西!
她恨恨咬牙,直想用愤然目光将那仍在靠近的恶獠钩断脖子。青骢马蹄下莹雪飞扬,其主人端坐于上,衣袂飘飘,既不吵嚷亦不拔剑,自有一派俊逸出尘之气。崔竹猗暗自冷笑:若是个不知情的,倒会以为此徒是位遗世独立的妙郎君。
少顷,她蹬住车轸,借力飞上车盖,目光不住地在那人上身徘徊,悄然盘算着如何能最快制服了他,只是她方找准位置、正欲向前将其踹倒,却见他已径自翻身下马,快步向她行来。
蠢物。
崔竹猗轻嗤,而后指间蓄力,剑身铿然出鞘,其声脆如裂帛,凛凛寒光立时现于掌间。她稍转手腕,迎风纵跃而下,冷厉锋芒直指那人肩颈而去。他似有所感,陡然抬首,见剑尖距自身肌理已不盈一尺,登时面色大变,满目骇然,只得狼狈向后闪身,慌乱间连马缰都丢了开。
“你这狗鼠辈!既敢生恶心,还怕受我一剑?”
那人忙卸下腰间佩剑去挡,却因雪道湿滑绊了双足,几乎要向后倒去。崔竹猗就势将他的剑踢出尺余远,左手扯住他衣肩,将人往山壁上一扣,右手持剑便要刺下。
“崔五娘!”
一道嘶哑艰涩的声音自他喉间冲出,怒气不足,无奈有余。头顶的灰云倏地飘远,如水的素辉疏然飘洒,教面前人徐徐涤去了一身尘晦,在她眼间显露出真实而鲜明的模样。
*
“恕某失礼,敢问这位持剑娘子,可是出自博陵崔氏第二房,乃崔家五娘?”
崔竹猗挑眉,迟疑着将剑尖移远了些,并不答话,只道,“那便也恕妾失礼,敢问郎君又是何人?”
“某姓王讳维,乃娘子堂弟崔九之友。”
话音将落,右肩的桎梏骤然卸去,王维咳了一阵,见她盯着自己愣愣出神,以为是她还未放下戒心,便立在原地整好衣袍,躬身行叉手礼,“这几日某于这终南山间游览,今日晚间偶然与崔九到娘子外家叨扰,得知娘子于约定之时仍未至,惟恐途中生了甚么意外,又无法定下走哪条道去寻,便与崔九及娘子表兄分作三路出门。方才某辨出此车为娘子所乘,却因风寒难以出声相唤,便想着行近些好说话,不曾料到反令娘子受了惊吓。是某思虑不周,还望娘子见谅。”
但见他面似冠玉,眼如点漆,浓眉高鼻,一身靛蓝圆领窄袖袍,腰束蹀躞带,外穿褐绫裘,头系黑幞头,长身秀立,神采翩然,真乃妙年洁白,风姿都美。
“非也、非也,方才是妾一时鲁莽,竟误将郎君视作劫盗,险些出手伤人,还望郎君恕罪。”
崔竹猗羞愧不已,连连欠身作长揖,恨不得将头垂进雪地里埋个严实。
“无妨,前些时日城郊确是盗事多发,娘子在外行走,多加小心总是对的。”
“娘子!娘子!”
后方四人满含焦灼的呼声响起,蒲绒紧抱着她的厚袄,一张团脸涨得通红,朝王维吼道:“哪来的登徒子!休要对我家娘子无礼!”
“……”
崔竹猗几欲昏厥,王维倒端的是一副好脾气,开口便又要拉扯他那破锣嗓,被她一掌横于身前挡了回去。
一股子清甜冷香自她袖间幽幽飘来,细嗅之下,是桂子的香气。
一番口舌功夫下来,误会方解。崔竹猗往回走出两步,忽地一拍脑门,趋步去将剑拾起,拂去冰凉雪粒,送还至他手心,“郎君,实在对不住,你可仔细察看,若剑身有损,妾定会照价赔偿。”
他接过,却并不去瞧这物什,眼神落于她眉目间凝了几瞬,笑得温厚。
“区区薄价之物,娘子不必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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