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凌晨三点终止》橘知梦

1、见面 也不知道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短促而尖锐。

　　雅棋：“宝，睡没？”

　　我瞄了眼屏幕——十一点四十二分。

　　睡意散了大半，懒得打字，直接拨了语音过去：“怎么了。”

　　那头秒接，背景音嘈杂，她的声音裹着笑：“出来喝点，南城街道小城故事。来不来？”

　　“地址，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挂断语言，想着会喝点打车方便，我点开滴滴出行，选好上下车地点，确认下单。

　　页面瞬间跳出司机信息，距离我仅七百米，四分钟即可抵达。

　　立马掀被下床，走进隔壁衣帽间。

　　一排排成衣错落悬挂，我掠过素雅针织、慵懒随性风、通勤西装，最终挑了一条黑色缎面露背连衣裙。

　　面料顺滑垂坠，贴合腰身勾勒出柔和线条，露背剪裁克制又撩人，不张扬却足够松弛适配深夜小酒馆的氛围。

　　没有繁复修饰，利落清冷，恰好消解了居家的慵懒倦怠——看着有点冷的漂亮女人。

　　拿起玄关台面的轻薄皮质小包，随手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楼道寂静无声。

　　手机弹出司机来电提示，车辆已停靠小区单元门口。

　　我拉了拉裙摆，快步走到路边拉开车门，报完尾号确认订单，司机缓缓启动车辆，电台放着老歌，鼻尖是车载香薰清冽的味道——。

　　南城街远离市中心商圈，越往目的地行驶，市井喧嚣越淡，沿街商铺褪去霓虹彩灯，只剩酒馆、清吧、清咖啡馆亮着暖灯。

　　四十分钟晚高峰余波散尽，车程格外顺畅，十二分钟便抵达【小城故事】门口。

　　到达目的地推门下车，木质复古招牌挂在梧桐树下，彩色灯带缠绕梧桐树，小众静谧，南城街道没有闹市酒吧的聒噪蹦迪音效，只有舒缓的爵士曲调吹在晚风中。

　　玻璃推拉门一推，酒香混着淡淡的柑橘香扑面而来。

　　我抬眼扫过室内卡座，靠窗最里侧的大包卡座里，雅棋慵懒靠着软包椅背，单手撑着纤细下颌，指尖捏着半杯蜜桃果酒，卷发随意散落在锁骨处。

　　她正围着酒桌，和身旁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摇骰游戏，笑音压得很轻，察觉到进门的我，指尖顿住，伸手朝我扬了扬。

　　我走过去，目光扫过围着长桌的几张面孔。

　　一桌人穿搭精致气质出众，有男有女，眉眼、身形乃至周身的气场，全都透着极致的眼熟，我凝神蹙眉，翻遍脑海所有记忆碎片，偏偏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对应的姓名、过往交集，越是回想，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割裂感，缠得莫名烦躁。

　　桌面上已经铺开了酒：威士忌、乌苏、果酒、果盘、坚果、几碟凉菜。

　　显然不是“小酌”那么简单。

　　我缓步走过去拉开对面卡座坐下，将小包背后一搁，看向雅棋，扫了一眼七七八八的旁人：“说吧，今天有什么好事。”

　　雅棋弯唇轻笑，抬手指了指，语气轻快：“哪有什么好事，刚好几个老同学都在这边，喊你过来凑热闹，都是咱们高中班里老熟人了。”

　　这话落下，我心头那层难怪感觉眼熟扑面而来，原来是失联的高中同班同学。

　　毕业至今都有十年了，当初的少年少女褪去青涩稚气，眉眼长开、气质大变，穿衣打扮彻底褪去学生气，我一时间没能对上模样。

　　桌边几人闻声纷纷抬眼看向我，有人笑着颔首示意，熟稔又客气，来了一轮的自我介绍，瞬间消解了我的局促。

　　坐在我右边卡座的男生抬手示意酒杯，笑着开口：“林晚，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没记住他的名字，但胜在动作够利落，不算失礼。

　　我的视线继续扫过去，坐在最角落的男人身上。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沉沉，没有诧异，没有客套，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旧物。

　　我愣了一瞬，抬了抬酒杯，抿了一口算作招呼，随即把目光别开，投向了吧台。

　　驻唱歌手抱着木吉他低吟浅唱，嗓音温润沙哑，南山南的旋律缓缓流淌，裹着清吧慵懒松弛的氛围感。

　　骰子碰撞清脆的哗啦声穿插其间，热闹却不嘈杂。

　　我感受得到那角落的男人一直看着我。

　　看我捧着酒杯，少量的威士忌在灯光照耀下显得蛮有破碎感，雅棋直接将一枚骰盅推到我面前：“别干坐着，一起来玩摇骰子，今晚跟我一起杀他们片甲不留。”

　　手搭上冰凉的骰盅，轻轻扣在桌面，顺势加入战局。

　　骰子起落，大家边摇骰边和老同学聊着毕业后的工作、生活琐事，聊着高中的细碎旧事，当年谁跟谁那一对分了合，合了分，氛围松弛又融洽。

　　我话不多，陪着游戏输局饮酒，眉眼清淡，笑意浅淡，偶尔搭上一两句，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距离感。

　　几轮游戏过后，众人酒意微微上头，氛围染上慵懒微醺。

　　暖色灯带柔光落在我侧脸，卸去妆容凌厉，多了几分绵软柔和。

　　方才右侧有一杯酒交情的男生放下手中酒杯，手肘撑在桌沿，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语气裹着成年人聚会独有的感慨与怅然，声音放轻，穿透吉他绵长唱腔，清晰传入耳中：林晚，听说你单着呢，怎么不正儿八经谈个恋爱，这么漂亮，可惜了。

　　问话落下，周围的闲谈轻了一些。

　　好奇的望向我，我指尖捏着酒杯微微一顿，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回应自己是否单身，还是解释没恋爱的缘由。

　　默了两秒，我随口敷衍：“工作太忙了，圈子太小，好男人早就被挑走了，现在已经成阿姨了，市场上就没有我的份了。”

　　这话一出，桌边几人轻声哄笑起来，气氛再度松弛下来。

　　大家顺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有人打趣说我是事业心太重，有人说谈恋爱没时间正常，还有人随口说起身边相亲、结婚的琐碎日常。

　　坐我斜对角的女人接话最密集，相亲结婚之类的，仿佛是她天然的主场，我余光扫过她脸庞，记忆瞬间对上。

　　于曼，高中同班同学，那是我难得的印象深刻，那时候她肤色偏黑，性格外向爽朗，最主要是爱扎堆聊八卦，我一部分的流言少不了当年她的添油加醋，所以时隔十年，我还记得她，现在她皮肤白皙了不少，妆容精致，若不是眉眼没变，我几乎认不出来。

　　她向我旁边的男生说到：王林，我们俩换个座，你不能挨着林大美女，她现在单着呢，你万一有什么想法不能让你祸害了”。

　　我笑了笑，没应声。

　　王林也配合，拎着酒杯换了位子。

　　我顺带记住了他的名字。

　　于曼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眉眼裹着真切惋惜，开口感慨：“林晚，你这么好看，现在身边有意向的人选没，如果没有，我给你介绍个，条件优秀着呢。”

　　对面卡座女生晃了晃手里透亮果酒杯，跟着接话：“哪里需要你去介绍啊，高中时多少人追她，班里的、隔壁班的，隔壁校的，要不是那时她有个神秘男友……”

　　女生嘴唇微张，后半句死死卡在喉咙里，眼神局促不安，下意识向雅棋看去。

　　桌边说笑的人瞬间鸦雀无声，眼里升起熊熊八卦之心，那句没说完的神秘男友，被卡在对面女生嘴里，悬而不落。

　　我知道他们都好奇我那神秘男友。

　　高中时我性格开朗、爱笑，成绩不差，人缘不错，在几个年级都有相熟的朋友。但我有一个规矩——无论对方是惨不忍睹还是人神共愤，不接受任何男生。

　　直到时不时偶尔会有匿名情书塞进课桌，不知道怎么拒绝，在我的授意下，悄悄传开了，我在隔壁学校有个男朋友。

　　当然整个高中，没有人见过我的“神秘男友”，也没人见过约会，除了雅棋。

　　只是偶尔周五下午，会有个隔壁学校的男生来接我放学——被人撞见过几次，于是被默认成了“那神秘男友”。

　　后来有流言，有人曾追到隔壁学校去打听，结果被那边的高三学长挡了回来。

　　再后来，流言自己散了。

　　毕竟学生时代的八卦总是来去匆匆，新鲜事从来不缺。

　　我只是没想到，十年后这帮人还记得。

　　于曼咬了咬嘴唇，到底没能按住十年的好奇心，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们一直都好奇……你那个神秘男友，到底是谁啊？还有你们，怎么就分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吧台的吉他还在唱，旋律遥遥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低着头，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唇角那点笑意带了些职业假笑：“性格不合，时间久了就腻了。”

　　“怎么可能——”对面那女生显然不甘心，“你为他拒绝了那么多人，听说大学你们还在一起，这么多年，大家都以为你结婚了。”

　　她顿了顿，酒意让她的分寸少了几分，“不会是你已经离婚了吧？”

　　我喉咙发紧，沉默蔓延了几秒。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追问压垮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雅棋身侧响起——

　　“林晚。”

　　我抬眼，带了一些疑惑

　　角落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背靠软包，姿态松散却冷，漆黑的眼睛沉沉锁着我，语调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石子砸进静水里：“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认真喜欢一个人？

　　空气停滞。

　　他的目光与我撞上，没有退让，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冰冷的洞穿感，像在一层一层的剥我的壳。

　　我握着杯壁的手指收紧了。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说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让我一时间竟想不到一句得体的回应。

　　几秒后，我扯出一抹极浅的笑，低下头，小口咽下杯中苦涩的威士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大概是吧。”

　　没有人再说话。

　　最先反应的雅棋，慌忙抬手撞了撞王林，刻意拔高音量喧闹起来，扬声招呼大家重新开局，想用热闹冲散这压人的沉寂。

　　骰子重新响起来，笑声续上了，但始终浮在表层——像油花漂在水面，底下暗沉沉的。

　　我没再参与游戏。指尖扣着酒杯，大半时间放空，回应旁人的搭话也敷衍。

　　那道视线还在——像一层薄霜，从头到尾覆在我侧脸上，我没有回头去看。

　　凌晨两点，终于有人起身说“太晚了，先撤了”。

　　众人陆续离席，客套话稀稀落落。

　　于曼走前多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人群出了门。

　　卡座骤然空了大半。

　　只剩我、雅棋，还有那个男人。

　　雅棋拿起包，侧头看我：“晚晚，我叫了代驾，先送你？”

　　“不用。”

　　我站起身，拎起小包，长发滑落肩侧，“我打车就行。”

　　我没再看他。

　　余光也没落过去。

　　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晚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残留在皮肤上的酒气和暖意。

　　我站在梧桐树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尾号，靠进椅背。

　　紧绷了的神经终于松开，像一根断掉的弦，疲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车窗外灯火倒退，城市在夜色中沉静地流淌，十二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

　　进屋，关门，落锁，一切被隔绝在门外。

　　我踢掉鞋子，把包搁在玄关，赤脚走进卧室。

　　没有开灯，直接倒进床铺的柔软里，——给雅棋发消息“到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散不掉：“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认真喜欢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落下去打了一行字：“他是谁？我怎么没印象。”

　　等了好一会儿，我都以为雅棋睡着了

　　一篇密密麻麻的消息引入眼帘。

　　“江杰”。

　　高三你肺炎请长假在家休养大半个月，他从外地转来我们班。

　　老冯一直把他安排在倒数第二排，常年独来独往，不爱搭话，全班都觉得他冷得难接近，你没印象正常。

　　听说他跟陈屿认识，家里有生意往来。

　　高考结束后，他被家里安排出国，前两天才回来。

　　王林这次组局碰巧遇上，顺手喊了他。

　　我们都没料到他要来，那只是随口一说，他当真的来了。

　　我看着——陈屿那两个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再没心思细看，所有字句全都模糊成一团虚影，唯有 “陈屿” 两个字狠狠扎进眼底，其余的信息尽数被我抛在脑后。

　　三年前，是我亲手关上那扇门，结束了我与陈屿的八年。

　　门里面，停在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