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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原使,分野显 谷种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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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种破土的第三个月,中原的使者踩着漠北的青草来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女子,眉眼间带着京城官宦的精明,见了沈玉微也不行跪拜礼,只是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哦不,如今该叫您‘漠北主’了。三皇女陛下有旨,封您为‘北漠王’,允您自治,但需年年向中原纳贡,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苍月腰间的长刀,“需解散骑兵,只留护卫队。”
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凌苍月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田禾怀里的谷种样本差点捏碎,苏临溪悄悄往药箱深处摸了摸——那里藏着她新配的、能让人暂时失力的药粉。
沈玉微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凤凰木牌,那是老妇人临终前交托给她的,说“见牌如见月氏部的魂”。老妇人是上个月走的,走时很安详,只是反复叮嘱“别信中原的花言巧语,土地要握在自己手里,兵也要握在自己手里”。
“纳贡可以。”沈玉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解散骑兵不行。漠北草原不太平,没有骑兵,我们守不住家园,也护不住向中原通商的路。”
绯衣女官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时带着丝绸摩擦的轻响:“三皇女陛下说了,北狄残部已灭,周边部落皆归顺,哪还有什么不太平?倒是‘女子国’的名声传得太响,中原不少女子都想着往漠北跑,这可不合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一直沉默的许青芜突然开口。她被罚去田里劳作了三个月,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添了不少老茧,眼神却比从前更亮,“三皇女自己篡了位,违的祖宗规矩还少吗?凭什么管我们漠北的事?”
绯衣女官脸色一沉:“放肆!一个罪臣也敢妄议天威?”
“我不是罪臣。”许青芜走到厅中,与女官对视,“我是漠北的农妇,许青芜。去年冬天的布防图之事,三皇女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何必拿支断玉簪自欺欺人?”
绯衣女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青芜敢当众揭短。她干咳一声,转向沈玉微:“殿下,这些都是小事。三皇女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归顺,她愿将漠北与中原接壤的三座城池划给您,还派来百名绣娘、工匠,教漠北女子织布、冶铁,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田禾的眼睛亮了。她一直发愁没有好的织布机,若是有中原绣娘指导,女子们就能穿上更厚实的棉布衣裳,不用再裹沉重的兽皮。苏临溪也动了心,中原的医术远比漠北先进,若能有医书和药材送来,药庐能救更多人。
“三座城池是诱饵。”凌苍月冷声道,“划给我们,却要我们解散骑兵,到时候她派兵一围,城池和我们,还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凌将军这是把人往坏处想。”绯衣女官笑得虚伪,“三皇女与殿下是亲姐妹,血浓于水,怎会……”
“亲姐妹?”沈玉微猛地拍案,案几上的木牌跳了跳,“当年把我推去北狄和亲的,不就是这位亲妹妹吗?若不是我命大,早就成了落雁坡的一抔土!”
她站起身,走到女官面前,目光如刀:“回去告诉三皇女,纳贡可以,通商可以,但要我们解散骑兵、归顺中原,绝无可能。漠北的女子能自己种地、自己打仗、自己建家园,不劳她费心。”
绯衣女官没想到沈玉微如此强硬,脸色铁青地收起圣旨:“殿下好自为之。三皇女陛下说了,给您三个月考虑,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怎样,我们接着便是。”凌苍月拔刀出鞘,刀光映在女官脸上,“送客。”
使者走后,议事厅里爆发了更激烈的争论。
“我觉得可以答应!”田禾急得脸通红,“中原的织布机真的很好用,还有他们的稻种,产量比我们的麦子高两倍!若是能换来这些,交点贡品怎么了?”
“你懂什么!”凌苍月瞪她,“那些东西是那么好换的?一旦解散骑兵,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三皇女巴不得我们死,你还盼着她送好处?”
“可我们的铁不够用了。”苏临溪轻声道,“骑兵的盔甲坏了没法修,农具也快不够了。中原的冶铁技术确实好,若能学来……”
“学来?”许青芜冷笑,“等他们教完,我们的矿脉早就被他们摸清了。你以为三皇女是来送技术的?她是来探我们的底!”
夜紫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我倒觉得,可以答应一半。纳贡,通商,接受工匠和绣娘,但绝不解散骑兵。还可以趁此机会,派我们的人去中原,看看三皇女的底细,顺便……把那些想逃来漠北的女子接过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既能得到好处,又不用放弃兵权,听起来确实是两全之策。
沈玉微看着争论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曾经她们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敌人,如今却要在这些看似温和的诱饵面前,精打细算,互相提防。
“就按夜紫说的办。”沈玉微最终拍板,“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中原工匠和绣娘必须住在指定的营地,不许接触布防和矿脉;第二,派去中原的人,由夜紫和许青芜共同挑选,一个管联络,一个管查账;第三,骑兵不仅不能解散,还要扩编,由凌苍月负责,三个月内必须再训练出五百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记住,我们要的是平等的合作,不是谁依附谁。中原的技术要学,但漠北的根基不能丢。”
接下来的三个月,漠北变得热闹起来。中原的商队络绎不绝,带来了丝绸、茶叶和精美的瓷器,也带来了三皇女的眼线。百名工匠和绣娘住进了指定的营地,田禾天天跑去学织布,苏临溪则缠着医官问东问西,两人脸上都带着新奇的笑意。
凌苍月的骑兵营也忙了起来,她从归顺的部落里挑了最壮实的女子,日夜操练,马嘶声震得草原都在颤。许青芜则重新执掌账房,只是这次多了个心眼,每一笔账目都要和夜紫派来的人核对三遍,两人常常为了几分几厘的出入争得面红耳赤。
沈玉微每日除了处理政务,还要应付中原使者的各种试探。有时是送来三皇女亲手绣的帕子,暗示姐妹情深;有时是传来中原女子因“不守妇道”被浸猪笼的消息,敲打她们“女子国”的规矩不合伦理。
这天,沈玉微正在查看田禾新织出的棉布,夜紫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派去中原的人传回消息,三皇女在边境屯了十万兵,还联络了几个对我们不满的小部落,看样子是想……”
“想动手了。”沈玉微放下棉布,那布料确实比漠北的羊毛毯柔软,可她摸着却觉得有些扎手。
“我就说不能信她!”凌苍月提着马鞭闯进来,甲胄上还带着训练的汗味,“骑兵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能出战!”
许青芜也来了,手里拿着账册:“中原商队最近运走的皮毛和盐,比约定的多了三成,他们在偷偷囤积物资。”
田禾抱着新收的稻种进来,听到这话,脸都白了:“那……那稻种还种吗?刚播下去……”
苏临溪跟在后面,药箱沉甸甸的:“我配了足够的伤药,还备了些预防时疫的药草,就怕他们用阴招。”
议事厅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像极了当年在雁门关面对北狄时的模样。可沈玉微知道,不一样了。
当年她们只有一个敌人,一颗同心。如今她们要面对的,不仅是中原的十万兵,还有那些悄悄渗透进来的诱惑、猜忌,以及每个人心里悄悄滋生的、对“更好生活”的不同定义。
田禾想要中原的稻种和织布机,凌苍月想要守住骑兵和草原,许青芜想护住账房里的银钱和矿脉,夜紫想在中原和漠北之间游走得利,苏临溪则希望医术能更精进……她们都没忘要建立“女子国”,可“女子国”该是什么样子,每个人的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蓝图。
“备战。”沈玉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开战。”
她看向窗外,田地里的稻种刚冒芽,嫩得像能掐出水。三个月前,她以为能在合作与防备之间找到平衡,现在才明白,权力的天平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平衡。
三皇女的十万兵压在边境,像一块巨石,不仅要压垮漠北的土地,还要压碎她们之间那点仅存的默契。
沈玉微拿起桌上的凤凰木牌,老妇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土地要握在自己手里,兵也要握在自己手里……”
可她没说,当握土地的手、握兵的手,不再往一个方向使劲时,该怎么办。
草原的风越来越急,吹得帐篷的毡帘猎猎作响,像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