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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遇刺 “不过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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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暴雨乘着风落到了京城的青瓦之上,在重重宫阙间激起沉闷的回响。
百官神色各异地从金銮殿中鱼贯而出,唯有傅昀川落在最后。他身穿绛色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手持一把青色油纸伞,隔绝了漫天冷雨,也隔绝了他眼底的暗色。
左右高耸的深灰色砖墙将他围困在其中,仿佛只有那伞下的一隅是其唯一得以喘息的空间。
直到宫门之外。
“傅大人,请留步!”
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从嘈杂的雨声中横插进来,傅昀川停下脚步,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东宫太子隋煌正快步走来,身后的随身太监弓着腰小跑,极力将一把大红泥金的纸伞往太子头顶撑去,自己那张脸被迎面的雨点砸得皱成了一团,十分滑稽。
傅昀川看着此景,面上毫无波澜,他微微躬身向隋煌行礼,姿态谦逊得挑不出半分破绽:“臣,见过太子殿下。”
隋煌几步走来,抬手扶在傅昀川的小臂让其起身:“傅大人免礼。”
隋煌左右环视一圈,见四周只有不绝的风雨声和隔得极远的侍卫,这才似松了一口气一般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道:
“大人,方才在朝上,疆北传回来的那封折子……您觉得有几分真?老三当真要死了?”
傅昀川收回手,垂眼打量太子的装束,一身明黄的储君蟒袍,腰间束着的革带上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盘螭翠玉,皆彰显着天家威仪,只可惜那蹙金线勾勒的裙裾下摆不合时宜地黏附着几点飞泥,将那掩藏在储君皮相下的焦躁与惶恐暴露无遗。
“殿下,三殿下本就先天不足,加之疆北苦寒,战事紧张,如今大战方歇,气血大亏之下突然坠马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陛下已派李太医前往北疆查探,以臣之见,应有七分是真。”
傅昀川的语气平缓,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隋煌闻言仍然双眉紧锁:“当真?可孤还是觉得这心里不踏实。”
隋煌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革带,低声啐道:“李全德那老家伙见钱眼开,谁知道会不会被老三收买?万一……万一他就是想借着父皇心软,用‘临终归葬’的名头逼父皇召他回京,届时再带着镇北军闯入皇宫来逼宫夺权呢!?”
隋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双手下意识抓紧了傅昀川的手臂,语气也染上焦虑和急切。
傅昀川慢条斯理地抬手将隋煌的手臂拂下去,声音缓和:“殿下未免忧虑过甚,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纵有泼天军功,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闻言,隋煌的眼皮剧烈一跳,像感知到什么一般,猛然抬头看向傅昀川:“傅大人,老三既然已经命不久矣,倘若他天生命薄,在还朝的路上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内阁到时,会作何反应?”
傅昀川不答,面色泰然地伫立在伞下看着面前的隋煌,看着他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数。
以这头蠢猪的胆子,恐怕心中已经有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盘算,私底下早已暗中调兵遣将,打算让隋烬棠命丧荒郊。
“殿下,内阁代掌朝廷大内公文,只看各部大局,从不插手沿途府衙的缉盗防匪。”
话落,傅昀川转身将视线投向京郊百里外的方向,语调凉薄:“三殿下若命丧黄泉,那便由礼部依照宗室之礼治丧,至于生前是否有流寇作乱,遭此横祸,那也是地方府衙和刑部的差事——与内阁无关。”
隋煌闻言,眼底的阴鸷瞬间变为大喜:“好一个与内阁无关!”
只要内阁到时候压下折子装聋作哑,他东宫对那小小的三皇子的小动作,就绝不会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首辅大人真乃国之栋梁!孤,明白了!”
隋煌大笑几声,不再多留,急匆匆向东宫方向赶去,想做什么已然溢于言表。
雨幕重重,傅昀川伫立在原地,冷眼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转角。
一阵大风刮过,将那绛色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一刻,傅昀川原本在外人面前伪装出来的谦逊之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转身上轿,就在轿帘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便如幽灵一般从轿内闪入,跪在傅昀川膝前。
“主子。”
“看紧东宫,我要知道他动了江湖上哪路不干净的人马。”傅昀川语调平静凉薄,“查到之后让我们的人死死咬住,不管东宫怎么设局,都要截下。”
暗卫一愣,低声问道:“主子,三殿下手握重兵还朝,若是东宫真成了事……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坐收渔利?”
“顺水推舟?”傅昀川嘴角扯出一抹冰冷深沉的弧度,“如今朝堂之上东宫大势,圣人将内阁作为制衡东宫的手段,倘若三皇子当真横死京郊,查,内阁就将成为东宫的眼中钉,不查,内阁便会引起圣人猜忌,本官难不成要因为一个不受宠的三皇子,赔上整个内阁?”
“主子英明。”
傅昀川摆了摆手:“去,把府里珍藏的那颗雪蚕丹取出来,连夜送往三殿下那里去,切记,莫要叫人抓住把柄。”
“是,手下告退。”
暗卫闪身离开,坐下轿辇走动,缓缓驶离偌大的紫禁城,徒留一片孤寂的风雨声。
这风雨顺着官墙一路向北刮去,越过高耸的京城城门,裹挟着更为暴烈的惊雷,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几百里开外的官道上。
清河县外,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外观甚至显得破败的宽大马车缓缓碾过一片泥泞的水洼,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每一下剧烈的晃动,都伴随着车内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咳。
车厢内,隋烬棠半靠在堆叠的厚重狐裘中,随着马车的颠簸,单薄苍白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角落里的紫铜小炉散出缕缕清苦的药香,试图压过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持续的低热让他的面色呈现出病态的死白,青色的血管在额角与颈侧若隐若现,那双天生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此刻沉沉地闭着,鼻梁上那颗如心头血一般的殷红小痣在昏暗的烛火下红得触目惊心。
辰星坐在车厢另一边,伸手在炭炉边翻来覆去地烘着,烘一会儿就去抓隋烬棠的手,团在自己的手心里给隋烬棠的手搓热,时不时地观察隋烬棠的状况。
辰星双眼通红,急得满头大汗:“殿下,您感觉如何?要不要喝点水?”
隋烬棠的长睫颤动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见状,辰星又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块干净的绢帕,蘸了点水抹在隋烬棠的唇边,为其补充必要的水分。
“殿下,您倒是知道作戏做全套,可照着现在的状况,怕是还没到京城,您就要真的归葬京郊了。”
当日在望乡台,为了瞒过太医李全德制造濒死的假象,隋烬棠在前一晚服下了辰星配置的禁药“化脉散”,届时隋烬棠旧伤未愈,经此一举直接雪上加霜,确实瞒过了李全德被准许回京。
但隋烬棠自己也真的被霸道的药性折腾的半死,此时那药性仍然在他的奇经八脉中疯狂肆虐,将他全身的内力硬生生锁死,他的每一处毛孔都仿佛被万蚁啃噬,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窒息剧痛。
“够了,”隋烬棠的声音极低,带着几分脱力的沙哑,“若是不真的吃点苦头,京城的那些老狐狸,怎么会真的信孤要死了?”
隋烬棠微微偏头,抬眸看向车窗外的大雨,深沉的雨幕之下,不远不近地缀着几道黑影。隋烬棠扯了扯嘴角,眼底溢出一抹讥讽。
“那我也没让您吃那么多啊,就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跟废人也差不了多少,回京之后怎么去对付那老东西?”辰星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抬手将额顶的银针捻深了几分。
隋烬棠哼笑一声,道:“你懂什么,孤这叫四两拨千斤,这副将死之相叫那些人看了,说不准也不忍心对孤动手了呢。”
辰星被隋烬棠自嘲的语气逗得一愣,随后皱眉道:“您难道怀疑有人会在您回京之前动手?”
隋烬棠没说话,默认下来。
辰星猛一起身:“难不成是傅昀川那个小人?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他就不怕被人怀疑?”
“就算他不会,也有其他人会。”隋烬棠闭上眼,将滚热的面颊轻轻贴在冰凉的窗框边缘,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冷冽的阴影,“孤在北疆手掌兵权四年有余,如今突然回京,总有些人会坐不住的。”
傅昀川这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他疆北的镇北军视作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不假,但他又不蠢,怎会为了自己这条命给自己惹上一身官司。
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皇子党羽则不一样——朝堂之上夺嫡之事暗潮涌动,他隋烬棠就是这潭水中落下的石子,他们绝不允许这石子落下。
而这,正中他的下怀。
“轰隆——”
天际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电光,瞬间将整条官道照得亮如白昼,狂风裹挟着泼墨的暴雨猛烈地撞击在疾驰的马车车厢。
隋烬棠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肺猛然一阵剧烈的痉挛,长睫剧烈颤动,忽然偏过头去,哇的一声,一口刺目的黑血落在雪白的狐裘之上。
“殿下!”
辰星吓得脸色惨白,惊呼出声,急忙扑上去稳住他的身形,然而还不等他站稳,疾速行驶的马车毫无征兆地急停。
外头拉扯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辆马车猛然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啸。
“辰星,保护好殿下!”
车外,一直沉默驾车的副将陈麟面色冷硬,反手从腰间抽出横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四周十几名镇北军精锐的长刀整齐出鞘,瞬间撕裂了漫天暴雨的沉闷。
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幕,官道两侧原本死寂的荒林深处,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十个矗立在泥泞之中的黑影。
那些黑影手中齐刷刷平端着巨大的重弩,重弩之上,散发着森然寒光的箭镞对准了官道上那辆孤零零的车轿。
狂风掀起沉重的车帘,隋烬棠在风中缓缓睁开眼睛,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去唇角的血渍,冷冷地望向那密密麻麻的荒丛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