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适从》南宫火见子

2、二 | 盯鞋 目光脱离鞋

　　这双鞋，刚买回来的时候，分明、白得那么彻底。她几乎每天都要擦拭它：将换了一次又一次的、专门的擦鞋布吸饱自来水、再沾一点酒精，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其上来回地摩挲，怀着堪比擦拭茶具或玉石或佛像时的那般虔诚，将一整日的热情都燃尽在这白鞋上。这样的每日仪式，尽管千篇一律，但灰尘散去的时候，却总能给她别样的感觉。此刻，她低下头，盯着这双鞋，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已经和这鞋、彻底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是半个皮制的圆月，但凡有一点光都会亮，在一日的祈祷后会变得更亮。鞋身的主体是布，米白的水洗帆布，她最开始就是看中这种布独有的羽鳞质感以及柔软如柳芽白雪的触感。然而跨越过漫长的岁月，米白色逐渐趋近于灰黄色，原本挺拔的鞋身，现在也只是可怜地依附于寄宿其中的、不够丰满的客人。至于那一条连接着鞋头与鞋身的、细碎的接缝线，也稀稀落落染上了不知什么饱和度的灰色；皮头的折痕与帆布的褶皱，也不知为何，总是接不上。

　　帆布鞋的鞋带是棉质的扁平细带，表面大概是打了一层蜡。最开始的时候很是精神抖擞地盘亘于鞋舌之上，现在也萎靡地起了毛，有几段很不自然地比其他部分更暗。一些蜡脱落了，暴露出里面的棉纤维。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定时将鞋带一段一段从鞋孔处解放出来，单独放进清水里洗净晒干，但这种行为似乎只会加速鞋带的老化，之后她便由着它们俩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自由生长了。自从决定不再单独洗鞋带之后，她就莫名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脚背上的负担轻了些，脚步都更轻盈了。

　　——这是一双完美的鞋啊。她在内心感慨着。陪着我经历了十几年，一到夏季就几乎日日全勤的、勤劳的鞋员工：踩过不知道多少辆地铁的地面，也不知道被多少只其他的鞋误伤过。尤其是刚从地铁里挤出去的那一瞬间，人潮最是汹涌的时刻，也是它最容易被伤害的时候。她每次都得专心致志地在一个个潮水落去后、不过出现一刹那的浅滩上跳来跳去，盯着自己的鞋和前方若隐若现的空地。她的身材很矮小，如果是盯着正前方的话，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这次，不同于以往，不是在擦拭鞋、也不是在赶路。鞋安静地盛着她的脚，安静地与她对视。她并不知道这段互相注视的时间持续了多久、将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她选择爱这双鞋胜过一切，只因她别无所爱。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声，感到夏季的闷热又涨了一分，感到自己的脚在某一瞬间突然想挣脱帆布的斜纹间隙——一定是因为这个夏天太热了，哪怕是穿着这双她那么爱的鞋，她的脚还是出汗了。汗水的浸渍让她察觉到一丝难以捕捉的不适，而这一不适让她终于决定不再盯鞋。

　　目光脱离鞋身的那一刻，她说：“我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