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又见繁花之锦灰》兰月兰夜

24、第24章 恰似故人 皇后因连日

　　皇后因连日照料皇帝，劳累过度，自己也病倒了。太医院诊脉后，道是气血亏虚，须得静养。太子妃遂携东宫女眷入宫侍疾。

　　翌日清晨，芙初早早梳洗妥当，头上只簪了赵珩澈送的那支白玉荷花簪，通身素净淡雅。她到东宫门口时，太子妃张婉瑟已候在那里，气派迫人。

　　她目光往芙初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那支白玉簪上，嘴角微微一撇，未置一词，转身上了轿。

　　马车沿着宫道一路往深处去。

　　皇后半靠在床上喝药，听见通报，目光在太子妃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在芙初面上。那一眼有些恍惚，随即带着一种莫名的了然。

　　侍疾的日子比芙初想象中平静得多。

　　皇后的病其实不算重，只是连日照料皇帝，心力交瘁，气血两亏，须得好生休养。

　　芙初每日负责煎药、端药，做的都是琐碎的小事。她做事仔细，话又不多，皇后对她虽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冷脸。

　　皇后病倒的消息传开后，公主们轮流来立承殿探望，一来二去便碰上了芙初。

　　头一回是在立承殿的偏殿。芙初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廊下走过，二公主迎面而来，芙初连忙侧身让路行礼。

　　二公主本已走过去了，脚步却忽然顿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了许久。

　　“你是太子府的裴良娣？”二公主问。

　　“回二公主，正是妾身。”

　　二公主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芙初读不懂的复杂：“原来是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芙初端着药碗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发慌。

　　后来三公主也见过她一回。三公主年纪小些，约莫十六七岁，性子也直爽。

　　她看见芙初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脱口道：“你跟明华表姐长得真像！”

　　话一出口，旁边的宫女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三公主也自知失言，讪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三公主那句脱口而出的“跟明华表姐长得真像”，被太子妃张婉瑟听进了心里。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当即派了心腹嬷嬷，暗中从永昌侯府的老仆和宫中老人那里打探。

　　几番周折，终于将明华郡主与太子的往事摸了个清清楚楚。

　　太子妃掌握了全部底细之后，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太子心中竟藏着这样一个人，喜的是她终于握住了一把足以刺穿芙初心口的利刃。

　　等皇后好转，一行人便回了东宫。

　　这天一早，芙初刚梳洗完，晚莲便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太子妃请您去一趟昭华殿。”

　　芙初到昭华殿时，太子妃正坐在暖阁里喝茶，神态悠闲，看起来心情极好。

　　见芙初进来，她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看着她：“妹妹来了？坐吧。”

　　芙初行了一礼，在她对面坐下。

　　太子妃不急着说话，慢悠悠喝了几口茶，才放下盏，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妹妹想必也知道明华郡主吧？如今可是南夏国的皇后了。”

　　芙初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明华郡主是靖安长公主的女儿，从小在尚都长大，跟太子青梅竹马。”太子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她救过太子的命，替他挡过一箭。那时太子还不是太子，为了这事，殿下那一个月几乎日日往永昌侯府跑，守在明华郡主床前。后来南夏求亲，父皇开了口，她不得不去。她走的那天，太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什么人都不见。”

　　芙初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太子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芙初的胸口：“你以为太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他喜欢的不是你，是你这张脸。你不过是个替身，是明华郡主的影子。他每次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人。”

　　芙初的眼眶发红，但她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子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快意的笑：“你进东宫三年，太子待你如珠如宝，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其实你什么都不是。等他哪天想明白了，你连替身都做不成。”

　　初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却感觉不到痛。

　　太子妃满意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悠闲：“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芙初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昭华殿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芙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栖云阁的。

　　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脑海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三年前那个夜晚，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赵珩泽设的局。

　　他知道她长得像明华郡主。他知道那日赵珩澈在永昌侯府赴宴，触景生情，一定会喝不少酒。他知道赵珩澈醉后上了他的马车，在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与明华郡主相像的女子，一定会动心。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她被从大都督府救出来的那一天起，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她被安置在三皇子府，被好吃好喝地供了三年，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这张脸。

　　他要将她打磨成一枚完美的棋子，送到赵珩澈身边，替他打探消息，窃取情报。

　　她以为赵珩泽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可原来，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她以为赵珩澈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可原来，她不过是一个替身。

　　活了二十年，竟没有一个人真心待过她。是啊，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官妓。

　　芙初在窗边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

　　晚莲端了晚饭进来，她没动；端了热茶进来，她也没喝。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空洞得可怕。

　　晚莲不敢打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芙初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白玉荷花簪，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烛光下白玉簪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荷花花瓣薄得透光，是她最心爱之物。

　　可如今看着它，只觉得讽刺。

　　她握紧簪子，手指微微发抖。她想将它摔碎，想将它扔进火里烧了，想将它扔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可她最终还是放下了——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支簪子，是舍不得这三年来那些她以为是真的温柔。

　　她把簪子放回妆奁里，合上盖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赵珩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刚从宫里回来，听晚莲说她一整日未曾进食，便直接过来了。

　　他迈进屋，看见她站在梳妆台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肿，像是哭过。

　　他心里猛地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芙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赵珩澈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芙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不是生气，不是埋怨，而是一种极安静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冷淡。

　　“芙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芙初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那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头发紧的平静：“殿下，妾身长得像明华郡主，是么？”

　　赵珩澈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芙初，看着她那双红肿却平静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芙初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转身走进里间，轻轻关上了门。

　　赵珩澈一个人站在外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抬起手，想要敲门，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无法否认，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确实是因为她长得像陆锦蕖。

　　在永昌侯府门口那辆马车里，他喝醉了，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与锦蕖相似的女子，心里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连名字都那样相似——芙，蕖，芙蕖，本就是同一种花。他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补偿，让他失去一个，又得到一个。

　　可这三年来，他早已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自己对她的好，是因为她像锦蕖，还是因为她就是她。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笑，他的心情便会好起来；每次她生病，他比自己生病还难受；每次她从裴府回来时面带倦色，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内，芙初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极克制，不敢发出声响，怕被外面的人听见。眼泪浸湿了被子，凉凉的，贴在脸上，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她想起赵珩澈第一次见她时那迷离的目光，想起他说“我叫赵珩澈”时带着醉意的温柔，想起他在马车上递给她那方帕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她以为那是故事的开始，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延续。

　　她不是故事的主角。她只是一个恰好长得像主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