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宴》许汐瑶

46、寒夜惊梦 更漏沉沉，

　　更漏沉沉，夜色浸透整座国公府。

　　深宵寂寂，庭院早已褪去白日所有喧嚣，唯有穿堂夜风顺着雕花窗隙肆意钻涌，裹挟着暮春残留的微凉，卷动寝殿内垂落的素色床幔。

　　殿中未点灯盏，只在墙角留一盏孤烛摇曳。青幽烛火明暗不定，昏光浅浅铺洒床榻四周，投下细碎斑驳的残影，随晚风轻轻晃荡，衬得整座寝殿静谧幽深，自带几分诡谲空寂。

　　连日朝堂步步承压、棋局层层布设，温令仪心神始终绷至极致。纵使她素来沉稳自持、遇事不惊，连日殚精竭虑之下，身心也早已积满倦乏。

　　她侧身枕卧，合上眼眸浅眠，周身看似安稳松弛，眉心却始终凝着一丝浅淡紧绷，是久居算计、久涉权谋刻入骨髓的戒备。

　　身侧，萧惊渊睡得极浅。

　　素来警觉惯了的人，唯有在她身畔才能卸下满身凌厉。他长臂轻揽，松松圈住她的腰肢，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以最沉默稳妥的姿态，彻夜将她护在方寸安稳里。

　　沉沉睡意裹挟而来，周遭天光彻底寂灭，坠入一片浓稠无边的漆黑。

　　无月、无星、无风声、无虫鸣，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只剩刺骨阴寒顺着肌理脉络缓缓攀爬，浸透四肢百骸，冷得人骨子里发僵。

　　死寂无边的黑暗中，一道素白身影凭空凝立在床前。

　　那是原主温令仪的模样。

　　一身素净白裙纤尘不染，眉眼依旧是世人皆知的温婉绵软，肤色惨白如枯纸，不见半点活人气。纤细脖颈之上，一道浅淡淤痕隐隐浮现，泛着死寂的青黑，无声昭示着过往惨烈的结局。

　　她就这般静静伫立暗影之中，双目空茫无神，没有怨怼猩红，没有狰狞厉色，亦无半分嘶吼纠缠。

　　只是直勾勾凝着床榻上的人。

　　这般死寂空洞的注视，远比张牙舞爪的厉鬼，更教人背脊发凉、心神紧绷。

　　凉薄虚无的气息缓缓凑近耳畔，无温无暖，轻飘飘的字句细若游丝，穿透死寂黑暗，一字一顿落进梦境深处：
　　“你占得安稳？”

　　短短五字，无诘无责，无恨无怨。

　　却精准戳中温令仪最深、最隐秘的过往软肋，撕开她刻意封存的陈年旧事。

　　换作寻常之人，早已被这场诡谲梦魇吓得魂飞魄散、心神溃乱。

　　可温令仪的反应全然不同。

　　仅是浑身汗毛骤然竖立，心口重重一沉，心底漫开一层本能的膈应与抵触。她不惧这一缕残魂，不畏这段过往罪孽，更不厌弃这副倾城皮囊、世家尊荣。

　　她贪恋这身份带来的所有底气与筹码，惜取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根基。

　　她唯一厌憎的，是这尘封旧事被骤然掀开，是这缕亡魂无端闯入，扰了她步步精密的棋局，乱了她潜心布设的大局。

　　梦魇之中，她身形未僵、眼眸未闭、分毫未显怯懦。

　　漆黑梦境里，她微微抬眸，素来沉静温润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近乎暴戾的疯戾锋芒。

　　自她顶替温令仪、踏骨前行的那日起，她便浮沉权谋、步步厮杀，经手布局无数，阅尽人心险恶。向来只有她拿捏旁人、掌控局势，从无任何人事能桎梏她、拿捏她。

　　纵使是含冤而逝的原主残魂，也休想乱她心神、扰她方寸。

　　一念既定，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冷、极狂、亦极漠然的弧度。

　　唇齿轻启，无声无息吐出一句笃定冷语，在荒芜死寂的梦境里落地生根：
　　“既是归我，便无所谓占与不占。”

　　话音落刹那，眼前素白身影如薄雾遇风，骤然碎裂消散，瞬间融入无边黑暗，再无踪迹。

　　与此同时，温令仪骤然睁眼，猛地坐起身榻。

　　寝殿残烛依旧摇曳，光影晃动不休。她呼吸微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濡湿鬓边碎发。纤指下意识攥紧身前床幔，力道收紧之间，指节泛出通透青白。

　　身侧萧惊渊警觉瞬醒，幽暗里一双墨眸依旧清亮，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温柔关切：“魇着了？”

　　温令仪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波澜，压下心底残存的梦境滞涩，轻轻颔首，应声平淡无波：“嗯。”

　　语调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常。

　　萧惊渊只当是连日朝堂风波不休、局势紧绷，她心事郁结过重，才夜惊梦魇。未曾多问缘由，只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将她温柔揽入怀中，以温热怀抱替她驱散深夜寒凉与梦魇余悸。

　　他从不知晓，她的梦境从无寻常风月烦忧。

　　温令仪静静靠在他温热肩头，阖眸调息片刻。

　　喧嚣落尽，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平静，无忏无悔、无疚无怯。

　　无人听见，她心底一字一顿，默然许下承诺，笃定决绝：
　　你的门第，你的宗族，你的未尽安稳，我尽数替你守住。这盘朝野棋局，是我亲手布下，自会步步落子、终得圆满。你尘缘已了，安心归寂，不必再来扰我。

　　而后，她心底默诵几段静心渡厄经文。

　　非为忏悔赎罪，只为彻底了结前尘，斩断最后一丝牵绊，是她独有的、冷然利落的收尾仪式。

　　再度睁眼时，眼底所有诡谲戾气、梦境波澜尽数褪去，澄澈无波，一如平日沉稳淡然的世子妃模样。

　　她缓缓躺下身，安然合眸，重归静谧休憩。

　　萧惊渊掌心轻拍她的脊背，动作温柔舒缓，一如往日无声的陪伴妥帖。

　　烛火摇红，夜寂无声。

　　他全然不知，方才短短一瞬寒夜惊梦，他安稳护着的枕边人，已然独自与深埋骨血的罪孽过往，隔空对峙、彻底了结了一场前尘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