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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雨阵 大刀向师尊 ...

  •   玄衡的玄工坊里叮当作响,耿迪生正埋首摆弄着他那台古怪机器,头也不抬地叮嘱:“白师兄,咱们此番是去南岭平疫。出了山门,径直朝右拐,便是往南,万莫记岔了。”

      “嗯。”白清闻颔首,白衣飘飘,神色清冷。

      下一刻。

      北风呼啸,四下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白清闻捏着那张画着烈日焦土的南地舆图,迎风立在雪堆中,心下暗忖,这南岭的气候,原是这般冻人肺腑。

      拐角又窜出一群,顺势也给剁了。再往前走,还有一伙正追着百姓咬,无可奈何,只得提剑一路砍妖如砍瓜。妖砍完,百姓保住,就是方向彻底碎成渣。

      护送百姓的天刀门弟子感激涕零:“多谢上仙解围!”

      白清闻收剑入鞘,面无表情:“不用……就是你得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这是北境啊!”天刀门弟子茫然道,“北境天刀门外围。”

      白清闻沉默良久,淡定地将舆图反手塞进袖口,仰面迎着风雪:“……此乃天意。”

      结界之内,秦照夜的推演已进行到第七遍。

      那道剑意他熟得很,玄衡头号煞星,问剑锋的白清闻。秦照夜自诩算无遗策,为了不让这人接近结界,早将方圆几十里的进入路线堵得严严实实,连寻常剑修御剑腾挪的刁钻弧度都算了进去。

      可这位主,偏生绕开他所有布置,根本就不是正常修士的走法。

      “他怎么又拐到断头崖去了?”秦照夜额角青筋暴跳,咬牙推倒重算。还没算明白,白清闻又一头扎去追一只跑散的疫妖;刚圈定方位,那煞星又莫名其妙扎进一处死胡同。

      秦照夜头一遭生出一种推演被弱智走位狠狠羞辱的感觉。

      白清闻已经兜转到雪山外围,看见乌泱泱的疫妖跟赶集赴宴似的,正往一个大光罩子里挤。

      “里面开饭了?”他被挡在外头,拿剑鞘敲了敲那结界,进不去。又换个姿势再敲敲,还是进不去。

      斩仙剑出鞘,天地为之一白。

      地动山摇,秦照夜如遭重锤,喉口一甜,赶忙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尽数调往受击点死守。

      再一剑落下,结界崩裂出一道裂口,秦照夜鼻腔淌出两道殷红。

      “疯子……”他指尖在阵盘上快掐出残影,“下一剑,会砍哪里?现在最薄弱处在……左翼!”

      秦照夜拼着经脉逆流,将八成灵力焊在左翼。

      白清闻长剑本已向左扬起,余光冷不丁瞥见右边雪堆里拱出一头疫妖,便顺手转腕朝右剁了,剁完顺势就地一剑。

      秦照夜喷出一口老血。隐匿阵法撑不住,整个人踉踉跄跄跌出来。

      白清闻甚是诧异,客客气气道:“秦上仙?好端端的,怎在此处吐起血来?”

      秦照夜张嘴,血沫上涌,把骂堵回喉咙。

      白清闻也不等他答,反手又补一剑,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结界终于破开一人宽的缺口。他提剑跨步迈入,四下一望,只见妖尸枕藉,几位天刀门人狼狈地倚在石壁旁,卢衍浑身血泥,沈奕持剑面白如纸。

      “师尊?”那双清冷的眸子忽地泛起一层清浅亮光,沈奕开口,尾音极轻极轻地一扬。

      满谷的人都望向这位破界而入的白衣剑修,白清闻行至徒弟跟前,屈膝蹲下,拍了拍他:“是我。为师认路的本事一般,但幸好每次你陷入危险,都能寻着你。”

      沈奕瞧着他,下意识攥住白清闻的衣角,如同幼时。

      白清闻正要开口再哄两句,脑中却闪过方才交手时的几处古怪。他一剑落在结界上,秦照夜便吐一口血;阵一破,这人又偏偏从阵眼附近现身。更何况天枢台的上仙,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个时候守在雪山。

      他终于回过味来。

      面上那点春风化雨的慈色瞬间收得干净,斩仙剑锋芒微偏,森森剑尖直指秦照夜。

      “……这阵,是你干的?”

      秦照夜只回他一个极其讨嫌的冷笑,顺势将阵盘拍进冰壁。

      整座雪山俱动。

      白清闻也懒得多言,抬手便是一剑直取咽喉。可剑气未至,脚底地脉倒卷,让剑生生走偏,轰然削碎半座冰崖。

      待尘嚣散去,秦照夜脚底白光一闪,人已凭空挪到二十丈外一株枯树旁。

      白清闻飞身再追,虚空扭曲,数十头疫妖如凭空刷新般涌出,跟堵肉墙似的横挡在两人当中。

      斩仙剑剑气矫若游龙,剑光过处,血花暴绽,断肢残妖横飞,可借着这片血肉幌子,秦照夜的身影又虚虚实实换了三四处方位。

      他抬袖拭去唇边血迹,重新找回了那份从容:“白清闻,只要仍在阵中,你我之间的远近,便全由我说了算。你的剑,休想碰到我。”

      沈奕把卢衍往少门主那边一靠,提剑加入战局,与白清闻一道夹击。

      妖群依旧不停压向窄道,少门主带人死顶。卢衍被半架到冰壁边,眼珠子却转得比谁都快,他将战场来回扫了几遭,忽然眯起眼。

      每回两人逼得秦照夜挪位,落地位置的妖群会集体中风似的卡顿一下。活像被按了暂停键,又松开。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第三次还这般,那便不是见鬼了。

      “阵就一个,他换位,就没法控妖。”卢衍扶着冰壁站直,纵声高喊,“白上仙!先别管秦照夜!”

      白清闻侧头。

      “先砍那儿!”卢衍指向一处不起眼的山壁,“那里会暂停,八成是转移点!”

      白清闻一剑劈去,半面山壁带着积雪崩塌。秦照夜脸色骤变。

      “再就是……右边的老松!”

      剑气过处,老松齐根而断,树后藏着的几头倒霉疫妖当场化作飞灰。

      “还有这儿,还有那儿……”

      剑光如织,多个支点被惊鸿掣电般的剑风斩碎。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秦照夜的瞬移范围从二十丈缩水到三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落悬崖。

      “最后一处。”卢衍指着谷心,百余头妖兽团成一座蠕动的血肉山丘,“沈奕……”

      后半句还没说完,沈奕已然出剑,他足尖踏雪借力,一剑荡平妖潮,与正右侧的白清闻遥遥拉开夹击之势。

      两人剑气同频,精准无误地扎入谷心冻土。

      所有空间规则彻底湮灭,秦照夜再无可避,被迫孤身伫在原地,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白清闻的剑风。他沙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进雪坑,伏在地上大口呕血。

      “关阵!”白清闻提剑再斩。

      秦照夜躺在雪坑里,看着那道剑光兜头劈下,绝望闭眼。

      铛。

      洪钟大吕一声巨响,震得满山积雪簌簌崩落。风雪中不知何时立起一尊金光宽大的身影,反手扣着一口铜钟,钟身遍布暗金梵文,千百罗汉像同时亮起诡异的血光。

      那一剑被挡在钟上。

      圆济笑意憨憨,伸手抚钟:“吞。”

      剑气尽数被那口钟兜了进去,一丝未漏。圆济随手把钟口朝地上一顿,剑气顺着地脉突进,数丈外整条雪岭被犁开一道百丈深壑,积雪瞬间蒸腾成雾。

      “阿弥陀佛,白施主,杀性这般重,不怕折了寿数?”圆济像拎小鸡似的把秦照夜捞起,往身后一掷,“秦上仙,别睡。快再固定好阵。”

      说罢,他反手自袖中翻出一柄骨刃,反手向掌缘一割。

      浓稠发黑的血没有滴落,被雪山呼啸的罡风凌空卷起,化作千丝万缕的赤雾,尽数渗入秦照夜重铸的阵图之中。

      不过转瞬之间,万里铅灰冻云俱被点染,似被涂抹上一层妖异凄绝的绯红。

      “贫僧这就请诸位同来品品,”圆济双手合十,眉目间竟现宝相庄严,“这丹毒与强酸的福泽吧!”

      白清闻眸色骤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圆济,此地尚有未撤的村民,还有你自己来救灾的丹修!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善哉,善哉。”圆济笑意不减,“贫僧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少门主脸色煞白:“先是赶妖入谷,再封山断援,如今连自己人也一起困进杀阵……这妖祸,果然是你们太华做的局!”

      “少门主慎言。”圆济语气依旧和气,眼神却冷了下来,“是祸不是祸,贫僧说了不算。死无对证了,才算。”

      猩红的雨降临了。

      先是零星点点,继而密密匝匝,将整座雪谷笼得严严实实。

      那雨势不辨亲疏,落处焦烟四起,雪域里的所有活物均卷入雨中。

      妖尸化为乌有,玄铁佩鞘嗤然销蚀。

      纯白无瑕的积雪则化成一汪汪散发着甜腥与剧毒的艳红腐水。

      无声的落红将天地连成一片,那景象美得纯粹,不像杀阵,仿佛一场极致而无声的黄昏。

      圆济的幻影在这片红幕中游弋,声音东一处西一处。白清闻一剑凌空贯去,影子散开,又在另一处凝起,仍旧笑眼盈盈。

      白清闻长剑横掠,用剑风将红雨荡开。秦照夜的结界却顺势翻卷,转眼又把雨倒灌而回。

      红雨浇下,众人身上此起彼伏地响起腐蚀的滋声。

      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从后方传出。

      沈奕带伤的右肩遭毒雨点中,布料瞬间蚀穿,皮肉焦灼,剧痛顺着经脉直钻骨髓,他跪在雪地里,冷汗涔涔。

      卢衍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护入怀中,用背遮雨。纵然背上红烟骤起、痛彻心扉,双臂却如铁锁般收得愈紧。

      白清闻放弃搜寻圆济的真身,将那柄伴随他平定八荒的斩仙剑,轰然插进脚下冻土。

      澄澈浩荡的纯白剑气自剑柄沛然四溢,硬生生在血色炼狱中擎起一方三丈剑幕。卢衍、沈奕,以及残存的几个天刀门人,均被护在剑幕下,头顶的红雨砸在幕上,腾起一层滚滚赤烟。

      白清闻大半个身躯却留在幕外,一手稳住剑身,另一只手用剑鞘叠着剑气不停挥斩。将落向剑幕的雨丝层层斩落,只为让这方寸之地,再多撑一息。

      沈奕见师尊衣袍尽被蚀透,挣扎欲起,却被卢衍死死扣住。

      他这回没有顺从,反手甩开卢衍,又往外扑。天刀门少门主眼疾手快,从旁一并按住。

      “放开……”沈奕泪盈于睫,“我要去救我师尊!”

      卢衍再从背后环住他的肩,定住不松手。沈奕挣扎间创口崩裂,殷红染透衣襟。卢衍还是不松。

      剑幕外,白清闻隔着剑气和血雨望着沈奕。

      “回去。”他神色如故,“这点雨,浇不动为师。”

      沈奕蓦地脱了力。

      眼里的泪已淌落,沿着那面颊往下滴。卢衍低头看他,沈奕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双肩颤动难抑,喉中的哽咽之声随之而起。

      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场旧雨。少年在雨中递剑,直至暮色四合,晚归的师父用袍子罩在他的脑袋上,冷斥道:“回去。”

      几十年过去了。

      而今红雨蚀体,白清闻半边身躯已被寸寸溶毁,他吐出口血沫子,笑道:“那年为师归来得晚。今日没晚。”

      剑气再起,斩开一片血雨。

      “退回去。”

      雨声里,这话语轻轻落下,却砸得卢衍心口一沉。

      沈奕怔怔地望着师尊的侧影,失声哭泣,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

      “少掌门。”白清闻转向卢衍,语气还是平日差遣人的调子,“看好我这徒儿。”

      卢衍将沈奕全部纳入怀中,一只手扣住他后脑,不让他再看那片雨。“前辈放心。”

      “嗯。”白清闻转过头。漫天红雨,一人一鞘,“那就好。”

      他再也没有回头。

      谷外,降魔杵重重砸地,阵旗倾倒。

      看到来人,圆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挂回那副惯常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红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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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招啦!封面如我精神状态! 又要成为榜单之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