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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疫本 “放心,为 ...

  •   北境的官道上,天刀门弟子带着商队那少年北行。

      少年起初不肯提妖疫之事,可一进北境地界,看见路边的新坟,他便自己主动讲述,一讲一整宿。

      天刀门那群糙汉任由他哭诉,偶尔插嘴补上两句。走一程,记一程,等挪到驿站处再讲,旁听者静悄悄抹了把脸。

      这样的话头,随着商队往来,这几日便不止一处在流传。

      而在西北疫区,风声更冷。

      一具太华丹修的尸首倒在窝棚外,死状与先前妖疫中毒症状一致。

      善怒蹲在尸身旁,看了半晌,肃声道:“这不像妖杀,倒似丹毒。”

      薛无咎慢条斯理地踱过去,弯下腰,伸手从死人手里抠出一张互市券。那丹修是净灵署的人,前几日却偷偷买互市券。

      “这就是妖疫。”薛无咎随手便让券燃成灰,温和地笑道。

      善怒看着那撮灰从薛无咎指缝间簌簌漏下,飘散至泥沼里,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而三日之后,另一撮灰,被明晃晃挂在山海互市的大屏上。

      宗门大比只剩临门一脚的决赛,东陆看热闹的闲人全堵在互市门口瞧热闹。头顶那面灵光大屏,旁的不写,就明晃晃挂着七个大字:“太华今日仍未挂牌。”

      人群哄堂大笑。卢老板你还有完没完,人家不挂牌你天天点名,是多大仇。

      卢衍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闻言十分无辜:“正因为不挂牌,卢某才替他们愁白了头。”

      而后手一挥,大字倏散。

      “挂牌要烙魂印,太华不敢。无妨,既然他们不晒,卢某帮他们晒。”

      灰烬灵谱的结论唰唰往上滚,妖疫年份对应疫区地名,滚到商队少年那段,画面定格。留影石里记着这孩子的血泪口供,底下已没人再哄笑。

      随后宋谦登台,冷声作证:“天刀门五年前也吃过这记闷亏,宋某亲身经历,绝无虚言。”

      卢衍这才不紧不慢地亮出杀招,将北境诸宗五年间的药材交易记录,红蓝两色标得明白。

      “先看这个。太华的药材刚囤进仓,不出三个月,妖疫准时到。”他伸手一点,“然后再以救灾名义卖丹,细思极恐。”

      “疫区里宗门最后都欠了太华的债,矿山、药田,全押出去。”卢衍一字一顿,“都说疫不长眼睛。可这几场妖疫,回回都像有人牵着走。”

      前一层巧合,巧得发指;后一层是人为,明目张胆。两层套在大屏上,台底鸦雀无声。

      有人当场破口大骂,有人盯着大屏一言不发,几个北境小宗门的长老已经低头掏传讯符,手抖得符火点了数次才着。

      耿迪生趁热打铁,命人抬上一具烂透的疫病妖尸,当众取血滴入试剂,又将太华丹药残渣如法炮制。两只白瓷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齐刷刷变作同一抹诡异的红色。

      “瞧明白没?普通妖疫不会变红,偏这两个红,这叫一路货。”耿迪生擦着手高声吆喝,“这试剂配方今日起公开,也可以去玄工坊领取,往后谁都能自己验……这便叫科学的魅力!”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爆出满堂彩。彩声里有丹修,有妖,有看热闹的凡人,喊什么的都有,喊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再验。

      耿迪生摆摆手,好端端一个仙门互市,让耿老办成了科普下乡。

      人群里有个骑墙半辈子的小宗掌门,本见谁都点头哈腰,挂牌排最后,验货也排最后,忍功堪称一流。此刻却抖得跟个筛糠,破口大骂道:“我说当年为何因为妖疫买药要押上祖传灵泉!折腾半天,竟是这帮牛鼻子亲手下的套!”

      骂声刚歇,西麓一座宗门的前厅里,气氛却是另一种沉法。

      一张发黄的借契在紫檀案上摊着,宗主已看了足足一炷香。当年闹妖疫,欠了太华一万灵石,押了后山一大片祖传灵田。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田契还在人家手里押着。

      旁边长老脸色一个比一个灰败,宗主终于开口,把借契往桌上一按:“这验妖疫的法子,不能老攥在净灵署一家手里。”

      他环视满堂弟子:“传我的话,我宗支持复验。”

      风声这东西堵不住,接下来几日,许多宗门关起门来翻旧账。

      翻出来说不清的地方实在太多,有宗门翻出十年前的药材行价,价格不对。有宗门翻出当年的疫图,疫情蔓延路线与太华药仓的位置对比,绕得工整。

      更多的人翻出的是自家那本账。哪一年遭的疫,哪一年签的契,押出去的是什么,到现在还欠着多少。

      也有翻出但不敢声张的,某些大宗门,炉子是太华赊的,丹药是太华批的,查到家丑,先慌忙捂上盖子。面上不吭声,私下用试剂验疫的宗门,一拨接一拨。

      几日后,长老院收到多封书帖,有宗门、行会,还有凑数的散修盟递来的。话说得都客气:“事关重大,宜复查,宜公示”。

      玉简传到北境,连这道流程都省了。墓碑最多的那几家宗门,连泪都懒得挤,回书只有一个字:查。

      灵石之账好清,命抵命的血债难偿。

      北境这边把话说完了,太华那边还没说完。议事殿内灯火通明,把三位金刚的脸色照得同生铁一般青黑。

      圆济平日里最擅长和稀泥,此刻却连笑都不笑,起身把互市碑上抄下的验剂方子拍在桌上,震得桌案直晃:“不能再留了。今日验丹,明日验什么?环环相扣,分明早有预谋。”

      殿内正吵得不可开交,两扇雕着九霄祥云的殿门自外滑开。

      薛无咎领着善怒踱步进门,袍角还带着西北疫区没散的药气和尘土。满殿的争执当即哑火。

      在主位落座后,薛无咎听完外头的风声,面上却平淡得宛如听人闲话。

      “他们既爱验,便由着他们验去。”他和缓道,“凡俗之人多是盲从之辈,没有结果,自然会散。”

      圆济沉声道:“可如今已有三十余处宗门联名递帖要说法,若再任由玄衡那小辈煽风点火……”

      “薛某只关心一桩事。”薛无咎抬眸打断,“眼下疫区,还有多少人等着咱们的丹药救命?”

      圆济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先顾着救人罢。”薛无咎给自己斟了半盏清茶,“旁的不打紧,且往后头排。”

      待满堂长老唯唯诺诺地散去后,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善怒一人还立在薛无咎身旁未动。

      “掌门,若复验后有结果呢?”他问道。

      薛无咎只低头喝茶,恍若未闻。

      “我方才在疫区,亲自验过那几位太华丹修的尸身。”善怒的僧袍下摆还沾着疫区的泥泞,“皮肉骨血间的伤痕,不像妖兽抓咬,倒真像被至烈丹毒生生攻了心脉。”

      薛无咎执盏的手纹丝未动,既不认也不驳,只淡淡道:“此事,我会遣人彻查。外头那些风声,你无须放在心上。太华百年根基,行得正。”

      说罢他从袖底摸出个雕花药盒,推过去:“这是新炼的方子,拿去给云飞决赛垫底气。”

      “敢问掌门,这药是什么功效?”药盒递到跟前,善怒的手悬在半空,没接。

      “激发血脉潜力,”薛无咎道,“关键时候,能多逼出三成力气。”

      “那伤根基么?”

      “修道之人,本就逆天而行。”

      “弟子问的是,这药,究竟伤不伤云飞这孩子。”善怒追问。

      薛无咎不再作答,只静静地瞧着他,目光淡漠得像等他自己琢磨明白。

      善怒在原地站了半晌,他是薛无咎一手亲栽的弟子,这份师恩压着他,哪怕心里怀疑,嘴上也从来问不出第二句。

      他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把那只药匣子严严实实揣进了怀里,躬身退下。

      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薛掌门轻飘飘的一句:“让云飞务必拿下魁首。”

      善怒应下,只觉得怀里揣着的那只药盒,贴着心口,凉得很。

      张云飞正在院里擦枪,边擦边跟枪絮絮叨叨。一会念叨沈奕的剑路,一会念叨那句他早已想好的开场白。

      善怒跨进院门时并未出声惊扰,只把药盒递过去:“掌门赐的,助你决赛用。”

      张云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那枚赤金丹药色泽比平时深,凑近一嗅,药气更是比往日冲鼻得多。

      善怒却忽然按住药盒:“为师教你使枪,可从来没教过你非赢不可。”

      武僧话糙,说完才松手。

      “弟子算过胜率,断不会输。”张首席仰头,中气十足。

      “成,”善怒点头,“那便堂堂正正地赢。”

      张云飞咧嘴,把药抛进嘴里,仰头咽了。这套动作善怒看了十几年,这徒弟是幼年在那场妖祸中幸存的。妖毒钻进经脉,去不干净,全靠薛掌门亲自救治,每月一粒独门丹药调理着。

      “这回的药劲儿有点冲,跟往常不同。”张云飞随口嘟囔一句,转眼便把这茬抛到了脑后,提着枪去院当中演练杀招了。

      善怒看惯了这药盒,也看惯了里头那味熟悉的丹药。可唯独在今日,瞧着弟子挽出的那片森森枪影,隐隐觉得不安。

      同一汪清亮月色,也洒落在玄衡。

      卢衍的住处很安静,独占半座偏峰,前院栽竹,后院引泉,长廊绕着水榭兜了大半圈,地方大得多少有些铺张浪费。

      今夜他早早打发了洒扫的弟子,独自倚在院门前吹晚风。瞧见沈奕一身素白穿过竹影走近,才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笑吟吟地迎进屋。

      沈奕坐下,顺手把卢衍扯到身侧并肩挨着:“再过两日,便是决赛了。”

      “嗯。”卢衍由着他拉着,顺势凑到他耳边,将声音压低,咬着耳朵嘀咕了一些话。

      沈奕听罢,眉峰拢起:“你要亲自去?”

      “秦照夜这根刺,绝不能留到后日恶心你。”卢衍眉梢一挑,神态轻快,“我且把他钓开。放心吧,我留了好几处后手,出不得岔子。”

      见沈奕神色严肃,卢衍抬手揉了揉他的额发:“你可得把老张打下去,夺了魁首。”

      “然后呢?”

      “然后咱俩去立契啊。”卢衍理所当然道,“你说这多划算,魁首秘宝当聘礼,省钱。”

      说完他笑嘻嘻起身,从案上取出一卷东西,双手递过,“你看这个,我们那边叫婚前协议。”

      沈奕正襟危坐,以为是产业划分、宗门权责那一类,还端端正正坐直了看。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泛起绯红。

      “凡遇争执,先讲道理,严禁直接提剑砍杀道侣”;“卢老板偷懒是常态,沈师弟骂回去不算忤逆”;“道侣斗气,不得超过一炷香”……

      沈奕当真执笔一行行打勾。卢衍托着腮,在旁笑眯眯地瞧着自家这位如玉般的剑仙。

      落到最后一条,笔尖停住。那条写得极不正经,沈仙君捏着笔僵了半天,脸颊瞬间热起来,到底还是重重打了个端正的红钩。

      收了笔,平日里端方持重的沈奕竟破天荒地仰起头,主动勾住卢衍的脖颈吻了上来。卢衍顺势收拢了双臂,回占先机。只觉怀中人那柔软的唇如春日潭水,教人甘心沉溺。

      好不容易分开些许,沈奕微阖着眼,在灯下透着迷离:“你悠着些,我还要准备比赛……”

      “放心,”卢衍低头衔住他细白修长的颈项,含糊道,“为夫向来很有分寸。”

      沈奕不再接话,他的脸在月光下荡漾,人却如夜雾般渐渐化开了去。

      那张写满协议的纸卷自榻边滑落,在地上摊开。窗外翠竹萧萧,夹杂着轻轻的喘息之声,缠绵而淋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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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招啦!封面如我精神状态! 又要成为榜单之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