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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刀与剑 “眉来眼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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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刀门券上市撞上宗门大比的半决赛开场,两桩热闹叠在一处,欢呼声险些掀翻九霄云气。
散修们只顾盯着大屏红绿算计灵石走势,浑然不知这擂台上,酝酿着一坛情敌陈醋。
比武看台早乌泱泱一片,卢衍方在玄衡看台落座,身旁冷不丁飘来一股熟悉的莲香。闻砚挨着他坐下,手里的破折扇摇得比三月春风还做作。
“小衍啊,听闻昨儿玄工坊那头……动静很大?”
“玄工坊地势高,漏点穿堂风而已,有什么稀罕。”卢衍拨弄着手中茶盏,眼皮子都不抬。
“哎呀,穿堂风好。”闻砚笑容明媚如熙熙日光,“比如沈师弟红着脸当众自曝道侣的闺房之道……还有某位少掌门,面红耳赤地吼老子就是嫉妒……这风刮得,怪耗心神。”
瓷盖与茶盏撞出极脆的一声“当”。
卢衍依旧嘴硬如淬过火的顽铁:“你若闲得慌,倒可去把风道堵上。”
“瞧你这话说的,”闻砚摇头叹息,痛心疾首道,“我就是关心则乱。不然昨夜就该替你把小宋约去后山赏月,保证他今日出现不了在这擂台。省得你在这气出心疾。”
这话说得普度众生,骨子里却直透黑水。
卢衍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必,使绊子是下策。让他堂堂正正上场,再堂堂正正地输。这样谁也没话说。”
闻砚把扇面展开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那我可真奇了怪了。既要堂堂正正,我们少掌门怎么一大早就把互市流通的天刀门券,亲自扫去八成?”
看台上券民们的喧闹,刚好炸开一波。
“……这叫抄底。”
“抄底抄成情敌的头号金主。”闻砚扳着指尖替他算数,“小衍,你这醋吃得真别致。”
“我自己出的钱,我看着放心。”卢衍面不改色,“这叫近身盯梢。”
“这叫变态。”闻砚从善如流地纠正,“不过我欣赏。”
正瞎贫着,闻砚的折扇忽然朝规则席扬了扬,卢衍的视线便也似有若无地掠过去。
一道黛紫色身影端坐案前,正提笔逐一在花名册上画勾。秦照夜今日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紧不慢,笔尖行至“宋谦”二字时,笔锋稍顿,旋即又神闲气定地顺下去。整个人在满场鼎沸里,静得像一抹远山黛色。
闻砚收扇,将声音压低,近乎耳语:“瞧瞧人家秦上仙,至少他喜欢看戏,但不会亲自下场。比起昨晚某人那咋咋呼呼的穿堂风,倒含蓄得多。”
卢衍剜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嘴,裁判的唱名已透过传音大阵滚过全场:“半决赛首战,玄衡沈奕,对阵天刀门宋谦!”
四方看台轰然沸腾,这场混着灵石与酸醋的大戏,总算锣鼓开场。
擂台上二人揖礼甫毕,两道身影便如急电穿云,在极狭窄的方寸间骤分骤合。刀风卷着剑气,在衣袂翻卷间激起阵阵裂帛之声。
宋谦反手一振,妖骨寒铁应声出鞘。刀身泛着暗沉乌光,刀路却走的是至阳至刚,大开大阖之中裹着一股名门的沉雄气度。重刃以力破巧,将沈奕剑路里所有灵动飘逸的变招,尽数封死。
沈奕没有半分要硬接的意思,身形一晃,白衣飘摇若霜蝶穿林,手中清霜剑抖散成漫天寒星。剑尖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卡在刀势变招前那半丝空隙里,贴着霸道的罡风,如游丝引线,专点宋谦周身关节要害。
“好些年没跟沈小友这般放开手脚打一场,在下绝不藏私。”宋谦横刀格开一道刁钻寒芒,从容道。
沈奕身形在空中灵巧一折,剑芒吞吐如霜:“我知道。”
“因为只有豁出命去同你打个痛快,”宋谦刀意随势暴涨,如落霞倾江,浩浩荡荡压将而至,“我才好弄明白,五年前没能陪你并肩的那个人,今时今日,到底还配不配站在你身旁。”
闻言,沈奕那张清冷的脸庞全无波澜,身随剑走,不退反进,一招围魏救赵径直刺向宋谦腕骨与肩窝。这一剑又快又险,让宋谦不得不中途撤劲,沉腕回防。
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重刃贴着剑脊刮擦而过,溅起刺目的星火,堪堪悬在沈奕颊边寸许之处。两人招式骤停,近在咫尺,几乎鼻尖相对。
看台下卢衍瞧见这一幕,扶盏的手收紧,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闻砚折扇轻摇,柔声道:“小衍你快瞧瞧,这二位一来一回,像不像当年你给我说的那套——眉来眼去剑和情意绵绵刀?”
卢衍没搭理他,视线还留在擂台那贴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小宋模样生得英挺俊朗,还经摔经打……”闻砚自顾自地接道,自己先笑出声,“要不卢少掌门转头也与小宋结个秦晋之好?反正自家人不便宜外人,买一送一,划算得很。”
“闻砚。”卢衍闭了闭眼,扶额道,“我求求你行行好,多为自个儿攒点功德。别成天脑子发热瞎替我操心。”
擂台上沈奕可没这份闲情逸致同人叙旧。借着刀锋擦面而过的毫厘空隙,将剑身倒卷,贴着刀脊反削而上。剑势刁钻险绝,逼得宋谦横刀连退三步。方才还势均力敌的局面,硬生生教这凌厉剑势扳回先机。
刀势已显支绌,看台上天刀门那一片弟子坐不住,齐声喊道:“宋师兄,快展秘卷!”
宋谦听闻微一抿唇,自袖中抖出一卷古旧绢帛。那轴卷凌空徐徐展拓,竟似悬泉瀑布倾泻,刹那间浓墨淡彩漫卷天地,苍山叠翠、江河奔涌,将半座擂台纳进虚实相生的水墨乾坤之中。
这是天刀门的法宝“秘境山河卷”。画中云水浩渺,山崖处忽有一头通体流淌赤金焰芒的蜃火踏云兽纵身踏出,足下生烟,绕着宋谦的重刀盘旋长吟。兽影化烟归卷,那柄刀身却已被一层滚烫炽烈的纯阳烈火裹成了截熔金山脊。
天刀门的“千铸刃诀”得此秘宝反哺,原本的暴烈刚猛尽数收敛,返璞归真,竟演化出一种重刃无锋、大巧不工的山河古意。
宋谦再出刀,看似极缓,落势却有千钧之重,叫人避无可避。
刀风裂石穿云,如千峰推移,将青玄岩铺就的擂台斩得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冲天,又被无形的刀意生生压覆在地。四方升起的金光防护阵将余威荡开,嗡鸣声中,方才还在喧闹的看台,众人屏息。
沈奕在这山岳倾颓般的刀意重压下,滑退半步,像陷进了一片浓稠的水墨里。他下意识想要唤醒左手的玄金戒,脑中却闪过那句“能不用就不用”。那人叮嘱这句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
微光在指尖一亮即灭,重新隐没。
规则席上,秦照夜执笔而起。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沉声喝道:“刀势太猛,快加固四方护阵!”
立柱金光暴涨,浑厚的光幕拔地而起。然而光幕升腾的遮掩之中,一缕晦涩的淡青色阵纹,宛若润物细无声的夜雨,隐秘地探向宋谦那幅悬空铺展的画卷中。
沈奕的剑越快,灵气缠得越死。要么耗到油尽灯枯,要么去斩阵眼。而那缕纹真正的杀招,就等在斩阵眼的那一刻。阵眼一破,反噬绞杀,斩阵的人首当其冲。
宋谦认得旧阵,留不得。沈奕又将要拿到秘宝,更留不得。既然两人今日恰好同台,谁折在里头都划算。
届时比赛自可按伤势论处,没人会怀疑到护阵本身。
“阵眼在你左三步。”沈奕眼底泛起森森寒意。
“气机枢纽在右侧。”宋谦亦察觉,他是从阵里活下来的人,阵纹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两人骤然错开,几乎在同一瞬各敛杀招。
沈奕冷声道:“你也看出来了?”
“嗯。”宋谦应得干脆。
心照不宣,两件兵刃同时调转锋芒。一柄轻剑如流光掣电,一口重刀似裂岭崩山,齐齐斩向那缕纹路汇聚的阵眼。
轰然巨响声中,阵纹应声碎裂,百道气刃自裂隙疯狂暴散。宋谦当年吃过阵路的大亏,深知阵眼反噬的狠绝,连半刹犹豫也无,持刀斜挎挡在沈奕身前。刺啦一声,宋谦背脊衣衫尽碎,一道血痕自肩胛横贯至后腰。
然而沈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人舍身回护的青涩少年。只见一道清冽剑芒穿梭而起,冷冽无匹的剑罡抢在气浪暴走前,精准如尺地将阵眼核心寸寸绞碎。他反手一扣宋谦手腕,借力飘摇回旋,干脆利落地将其拽离气旋杀局。
余威荡过护阵,震慑四座。满场观众一个个看得双眼发直,权当是两位爷打红了眼在炫技,登时起哄叫好。
唯有玄衡看台上卢衍拂袖而起,目光如淬寒冰,直勾勾钉向高悬的规则席。
“他终于忍不住下场了。”闻砚冷声道。
“想用一道纹买两条命,这算盘打得真好。”卢衍重新落座,重新端起茶盏,面色已恢复如常,“所以我打算让他准备好,连本带利地偿还。”
台上二人翻落于地,沈奕长剑顺势重新递出,清声道:“接着比。”
“好!”宋谦应声,重刀再起,千铸刃宛若自地心拔出的熔岩重岳,蜃火烧得更盛,倾压而至。
沈奕仍不与他正面相抗,剑尖飞转,寒玉般的剑身倏忽凝出一层剔透白霜。冷剑生霜,烈焰灼空,两股极致的温差轰然相撞,激荡出大片遮天蔽日的冷白水汽。
他接着凌空旋身,足尖点过空中飞溅的碎石,将三尺青锋化作判官之笔,对着宋谦漫天刀芒中的气流枢纽连环疾点。极寒剑气透穴而入,刀身附着的蜃火立时寸寸剥落、崩散瓦解。
剑尖如挑落花,斜刺宋谦悬在半空的画卷轴心,断其灵流循环。蜃火熄灭,千斤重压顷刻消融。
沈奕借着反震之势剑锋倒转,一截冰凉透骨的剑尖,已稳稳定在宋谦额前。
宋谦周身罡气尽敛,阵纹碎散如星火,半空中的水墨山河悠悠合拢,化作古卷落回掌中。
裁判唱名声响起:“胜者,玄衡沈奕!”
宋谦面上浮起释然笑意,还刀入鞘,抱拳朗声道:“沈小友剑法通神,在下认栽,输得心服口服。”沈奕亦收剑肃然还礼。
漫天雷动般的喝彩自四面看台翻涌,汇成一片喧嚣瀚海。
闻砚探过头来凑趣:“宋大侠这就爽快认输放弃啦?”
卢衍没心思搭理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踏着满地碎石折返的素白身影上。
沈奕已行至卢衍身前,极其自然地将手塞进卢衍掌心。卢衍手上发狠,一把将他拽到自个儿身侧贴着站好,生怕一个眨眼人就教旁人算计了去。沈奕半句不问,只把他的手反握得更紧。
宋谦退场行经玄衡看台,停步望向两人交握的手,拱手道:“卢少掌门,你这局,赢得比我想的还要多。”言罢转身阔步而去,再未回头。
“还差一场。”沈奕抬头。
卢衍叹道:“拿到法宝,你我便去正经结契,省得夜长梦多。”
沈奕郑重点头,嘴角极浅地一弯。
与此同时,高台规则席内,檀香幽冷。
秦照夜缓缓阖上手中的青玉签册,俯瞰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人,纹被斩了,没困住人。麻烦的还有,宋谦也认出了那缕纹。
他宛若自语道:“这变量,恐怕比预想的更为敏感。”
暗处有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便再把收阵的日子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