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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问心 “宋大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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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品解毒丹的药力已行透,沈奕气色复常,依旧清冷。
卢衍执壶给自己斟茶,慢条斯理道:“宋大侠想交流的消息,我大概略知一二。”
宋谦点头:“不愧是卢少掌门。”
“能直接来找我,”卢衍呷了口茶,“想必也知晓了一些关键信息,大家手里那点零碎拼凑起来,兴许就是真相。”
宋谦默了片刻,方道出当年雪原绝境,天刀门为护民北撤,他单刀引开妖潮,最终退无可退,坠入深渊。
“那一摔并非妖族使诈,我是真跌了下去。”
世人皆以为他粉身碎骨。
“谁料坠至半途,石壁上忽现阵纹,凭空将我生吞进去。”宋谦轻描淡写道,“待省过人事,已困于秘境深处。五载光阴,终日拆妖骨,引地火,千锤百炼精炼千铸刃诀,还顺手降了头暴戾的蜃火踏云兽。”
沈奕指尖微颤,轻拨剑穗。当年他亲自前去吊唁,崖边绝壁空余妖血,竟是这么个下落。
卢衍给宋谦盏里续茶,皮笑肉不笑道:“等会儿……你被困五年,神刀铸了,神兽捡了,还能自个儿破阵杀出来?……合着好事全让你占完,那还有我什么排面?”
宋谦不理会这冷嘲热讽,只端正拱手:“……那可失礼了。”
“阵呢?五年里一直自己转着?”卢衍冷哼,把话题掰回正路。
“有人定期维护。”宋谦道,“每隔九十日,阵心自动补入灵力。直到上月,阵心没亮。”
“断供了。”卢衍低笑一声,顷刻了然,“互市开了,暗渠里的灵石大多被逼到了明面上。”
滋养暗阵的暗渠陡然干涸,阵力衰颓,才教宋谦劈开了生天。
不仅是阵,宋谦又言及五年前那场妖潮。当时妖群冲锋整肃如军阵,似有无形锁链在后头驱赶,天刀门老掌门与长老皆殁于那一役。
“妖物目眦尽裂,口鼻泛黑,脉络暴涨如虬龙,”宋谦沉声道,“骨血里尽是一股焦苦丹渣味。”
出阵后他顺藤摸瓜,一路追查至石岭隘口。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头:“二位且看。”
那是伪妖傀儡身上的那截焦黑丹钉,透着暗沉血色。
沈奕探手欲取,卢衍手疾,一把扣住他手腕,抖开一方素帕将丹钉裹住,才熟稔递至他面前:“脏得很,莫直接碰,上头浸着火毒。”
沈奕头也未抬,就着他握帕的手一嗅:“确是丹渣味。”
一人护得周全,一人受得理所当然。宋谦看在眼里,唇角微牵:“商队留下的少年已由天刀门庇护,是桩活证。”
“高阶灵丹炼废后淬火留下的焦秽。”卢衍摩挲着帕面,“五年前便有人拿丹毒饲妖为祸。宋大侠这一脱身,便径直查到我头上?”
宋谦端肃一揖:“我查的是阵,循线得见少掌门。宋某能见天日,方全赖少掌门庇护。多谢。”
“谢就免了,你能从那阵里活着出来是你的本事。”卢衍别开视线,神色微敛,“黑水岭灵脉里的污物,太华妖祸的留样,再加上你手上这个……现在三样东西,同出一源。”
“如今执掌妖祸净化的,是净灵署的圆济金刚。”宋谦感叹。
“一条叫得响亮的走狗罢了,”卢衍讥讽,“真正提线设局的,是薛掌门。”
宋谦冷静依旧:“纵是这般推测,可有呈得上台面的实据?”
缺了铁证,任谁也撼动不了薛掌门分毫。
沈奕自怀里取出一只素囊,露出那只瓷瓶:“巧得很,今日本就约了耿上仙验看这瓶灰烬。宋兄不妨同往?”
三人起身,并肩往玄工坊走去,日光晃眼,气氛却比方才在茶案前还要拧巴。
宋谦率先开口,打破沉闷:“未曾想,卢少掌门竟是沈小友的道侣。大比现场都在议论少掌门的喜酒随礼,宋某也该随一份。”
他当真自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赤金红封,厚实压手,足见诚意。
还未等卢衍反应,一只素白修长的手顺理成章地将那红封接去,沈奕朝宋谦赞许点头,神色淡然得仿佛在收宗门月俸:“宋兄真有心。”
言罢顺手递入卢衍怀中:“入账。”
卢衍掂掂分量,一下笑得热络,顺势从袖中摸出纸笔:“礼都随了,便是我的贵客。”
“届时喜酒,宋兄务必要来。头一桌,主宾席。”他提笔一挥,写下“喜帖”二字,双手呈给宋谦。
宋谦收下,看也不看便揣进怀里。只转眼瞧沈奕,温声道:“说来,你夜里可还常做噩梦?”
“不曾了。”
卢衍戒备顿生:“……等等。你为何知道他会做噩梦?”
“他年少时便是这样。”宋谦道,“每逢噩梦,整夜抱剑在怀不肯松手,谁劝都不听。”
“聊过去属于信息不对称竞争,卑劣!”卢衍磨着后槽牙。
“承蒙宋兄关怀。”沈奕平静道,“少时旧事罢了,如今夜里我无需抱剑。”
见宋谦微怔,沈奕又平平指向身旁的卢衍:“现在抱他。大师兄睡相虽不规矩,但贴着他,夜里倒睡得安稳。”
“师弟!莫要在外毁我帅气形象!”
嘴上气急败坏,卢衍心底的尾巴却早翘到天上。他下巴轻抬,似笑非笑地斜睨宋谦。
宋谦泰然笑道:“那感情好。”
正较劲间,头顶极高处的雕梁斗拱之巅,冷不丁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啪、啪、啪。”
三人循声仰望,耿迪生正跨坐在飞檐之顶,居高临下:“精彩。如今仙门后生谈情说爱,当真一个比一个口无遮拦。”
沈奕立定,规矩行揖:“耿上仙,晚辈正欲登门拜访,只是……您何故高坐此处?”
耿迪生静默良久,微风掠过散乱的发梢,平添高人落寞之感。
“问得好。”
耿迪生压低嗓音,讪讪道:“贤侄,先御剑上来搭把手。方才只觉高处坐着颇有泰斗风骨……费劲爬将上来,才发现没带佩剑下不去。”
沈奕面无表情,径自御剑而起,将耿迪生一把拎下。
甫一落地,耿迪生便抚平道袍,宗师气度又重端回去。他引着三人穿堂入室,至玄工坊最深处,掀开素布,现出一台满是齿轮与晶石的古怪机关,正中嵌着一面巴掌大的晶屏。
“此为灵谱显影仪第三版。”耿迪生拍拍机壳,“能化残烬显影成各自的灵纹谱带,同出一源者,谱带无二,外行亦可辨析。”
卢衍绕半圈,讥诮道:“原是个灰烬认亲仪。”
“这是什么鬼名字?”
“你这不就是给两个玩意做亲子鉴定?”卢衍嗤道,“叫认亲仪有何不妥?”
“胡说八道!这是严肃的灵谱同源检测……”耿迪生义正词严,随即摸摸下巴,“算了,认亲仪好像也挺好记。”
他把沈奕带来的灰烬,与库匣内的妖祸留样分别倾入左右两孔槽,抬手扳下主阀。
机栝嗡鸣作响,齿轮嘎吱乱咬,晶镜亮起光芒。亮到极处,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工坊半扇顶棚直接掀飞。
烟尘四散,卢衍灰头土脸自瓦砾中支起身子:“耿迪生!”
耿上仙从操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贤侄莫慌,至少说明功率已达到!”
玄工坊弟子江问鹤掇着残件,脱口而出:“师父每次炸东西都这么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炸。”
耿迪生怒目而视,江问鹤已僵立在当场:“……我怎将肺腑之言给说出来了?”
旁侧师弟亦按胸颤声道:“师兄莫慌,咱们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话一出口,小师弟也如遭雷击般站直。
耿迪生神色骤变:“不好,炉中问心砂雾化了!这三十息内,只要开口,必断无虚言,皆是心念所系!”他复又喃喃,“……我其实觉得,今天这一炸,真挺有美感。”
四下登时屏息,寂若死水。
唯江问鹤漏出一句:“……话又说回来,你们三位到底为何能凑在一起……”
果然越怕什么来什么,卢衍与宋谦脖颈子一僵,视线齐刷刷扎在沈奕脸上。沈奕也偏头,神色清冷地回视他俩。
宋谦被问心砂逼得毫不犹豫,脱口便答:“宋某就是为了沈奕而来。天刀门要重建,沈奕我也想争,未正式结契便人人有机会。宋某就是要光明正大、深情款款地来撬这面墙角。”
满堂弟子愣是被这股正气凛然的插足宣言,震得目瞪口呆。
沈奕面色无澜:“多谢宋兄,但在我心里,大师兄已经是顶好的道侣……”
卢衍心神微荡,笑意还未及铺展,沈奕眉眼间已透出几分惊惶,话语显然不受控制:“……只要他别总是不分场合亲我,手也别乱摸。还有就是那种事的时候,每次都故意不控制力道,箍得太紧,我有点喘不过气……”
语调愈平,其景愈明。沈奕面如死灰。
“沈奕住口!”卢衍耳根赤红,气急败坏地嘶吼出声,“抱得紧那是怕你反悔!还有我就是嫉恨这姓宋的生得人模狗样!师兄我有钱有颜有名分,哪样不比他强?”
四下鸦雀无声,无人敢喘。三十息未过,开口即自焚。
唯余耿迪生指间一截铜轴滑落,沿地滚远……
机器重新校准,残烬入槽。晶屏光华流转,两道灵纹谱带如游龙并起,起伏曲折,严丝合缝。
耿迪生端详良久,断言道:“这就好比两锅菜,同一个厨子炒的,盐巴酱料全无二致。”
玄工坊弟子们围拢上前,方才的尴尬喧闹尽被这道同源灵纹压制殆尽。
宋谦复将石岭傀儡的焦黑丹钉也置入槽中,只见指针一转,灵纹再度重叠。
卢衍看着,眼底戏谑尽褪。果然这伪造妖潮、污染黑水岭、石岭隘口设伏杀人灭口的脏棋,从始至终皆出自同一只黑手。
“合作罢,立契为据。”他自袖中摸出朱砂与灵纸,掷于宋谦面前,商人做派展露无遗。
宋谦颔首,卢少掌门笔走龙蛇,给天刀门复门大业注资与两方情报互通写得周全,末了顺手缀上一行朱字:非公事场合,宋谦不得私传沈奕。
宋谦提笔:“公事传音无拘。”
“想得美!”卢衍拍案,“凡公事传音,必须同步抄送甲方,也就是我!”
“二位立的是盟约,还是我的人身自由转契?”沈奕冷冷地评价。
两人各敛声色,落印画押。瞧着这俩锱铢必较,前一刻还要死要活,眼下却还能一丝不苟地对账,沈奕终没忍住,唇角轻扬。
卢衍眼尖,横他一眼:“笑什么笑?正经些。半决赛抽签若是撞上这厮,你给我往死里揍。你若是输了,谁去秘宝库替我取李聃那件宝贝?”
宋谦肃容:“宗门复兴大业在肩,宋某也不会输。”
“你打不过我。”沈奕神情淡漠。
“那我便更要赢你。”宋谦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唯有赢你,方有资格立于你身侧。”
“他身侧早就有人了!”卢衍拔高音调。
“我身侧立的是卢衍。”沈奕点头。
宋谦坦荡:“那我立另一侧。”
卢衍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还要不要脸了,堂堂天刀门首席竟然为爱当三?”
耿迪生闻言,耸耸肩:“大侄子你不知道吗?他们天刀门的传统就是抢婚啦。想当年他家掌门可是在人家的结契大典上把媳妇儿抢到手的呢。”
卢衍差点手上的纸和笔都掉在地上:“你们天刀门还有这传统?”
宋谦目光灼灼,大义凛然:“耿师叔说得没错。”
相持未决,卢衍袖底传音符骤燃,闻砚那黏糊嗓音徐徐飘出:“听说宋大侠向沈师弟出击了?你那儿还缺证婚人吗……”
卢衍面无表情地将那枚传音符捏成齑粉。
翌日,半决赛金榜凌空高悬:“玄衡沈奕对阵天刀门宋谦”。榜下万人耸动,山海互市开盘声喧。
高阁暗处,一双冷眼居高临下俯视着榜单,暗色莲纹在袖间忽明忽灭。阴影中传出一声低哑的冷笑:“从阵里爬出来的变数,混进半决赛。他既认得旧阵……咱们且看,谁手里的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