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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篝火如豆 闲王冷眼笑 ...


  •   沈舟醒过来的时候,面前的火堆烧得正旺。

      火焰是橘红色的,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一种干燥、温和的热度,烘烤着他湿透的衣襟和冰冷的指尖。这股暖意渗透进麻木的皮肤,唤醒了沉睡的神经。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捕捉到这团跳跃的、橙红色的光晕。耳边不再是哗啦啦的暴雨声,而是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细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草药燃烧后的苦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医院,想起消毒水,随即又狠狠地把这个念头掐灭。这里可不是医院,这里是......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音调不高不低,像是一缕青烟,飘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重量。

      沈洲猛地侧过头,他心中默念该死,连夜的高烧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居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那少年就坐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素白,在这片灰暗里显得有些刺眼。年纪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这庙里的寒气都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从皮肤里透出来。

      少年的姿态很松弛,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火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的线条清瘦而锋利。他没有看沈洲,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不介绍介绍自己吗?可怜的小家伙。”少年有点戏谑的声音响起,眼眸转动,直盯着沈洲。

      火光的映照下,才6岁的孩童面色泛着不健康的红光,连夜的高烧让他嘴唇发白,身上各种刮伤细细密密,磕碰伤更是青青紫紫一大片。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用黑亮的眼神回望。

      “我叫沈洲,水中小洲的洲。”少年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你呢?又为什么救我,好心的大人物。”

      少年闻言掩面一笑,“我可没想过救你,只是心情好追只野兔,谁成想偶遇瓢泼大雨,到此暂作歇息。虽说兜兜转转一无所获,”话到此处,他抬头看了看沈洲,“不过遇到你这么个小家伙,也算不虚此行。”

      沈洲没说信或不信,只靠坐在墙上烤火。等身上知觉渐渐恢复了,忽想起胸前的物件来。之前疲于奔命,没空看不说,还总要提心吊胆怕丢了去。眼前这人看着是个不想管事儿的,单靠他自己就这身高烧,也能要了他的命。死前总得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想到这将它掏出,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入目赫然是半截黑漆漆的虎符。

      原来如此,想来这原身家里恐怕是个军功赫赫的大将军,功高盖主,让当今圣上起了杀心。呵,这也说得通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恐怕最关键的,是要这半枚虎符吧。

      “沈戟的虎符。”沈洲正愣神,没想那白衣少年突然开口说道,“传言拥有它便可号令沈家精兵,只认符不认人。”

      在那白衣少年身后,本立着一个老者,始终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但此时目光锐利地锁着沈洲,带着审视和警惕。

      沈洲心道好笑,这具身体遭受惊吓记忆断断续续,再加上高烧更是不清不楚,要不是面前这人说,还真不知道这辈子的便宜爹叫什么呢。

      再看此人气度不凡,虽略显病态但举止潇洒自如,恐也不是一般人。这样想来,沈洲一把将那虎符抛向白衣少年。

      “哦?”这下白衣少年收了调笑的态度,颇有几分正式的看向沈洲。“小公子,这是何意?”

      沈洲不躲不避,“我观你有眼缘,这东西送你。”

      “小公子九死一生才将这东西带出,不会不知道它有多重要。”这么说着,他把虎符随意地抛了起来,又稳稳地接住。

      沈洲见状道,“再贵重的东西。也得有命用不是?如今我活着都成问题。这东西于你可能是锦上添花。于我则是雪上加霜了。”

      “谢潮,潮水的潮。”少年报上了名字,“我不白要你的东西,小家伙,你可愿跟我走吗?”

      沈洲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本想着眼前的人再有权势也不过拿了这东西交上去,记上一功。结果看他这意思,竟然真打算据为己有不说,还有门道救下自己不成?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想到这儿,沈洲笑容都真挚了几分,“这位公子,谈什么跟不跟的,主要是我见您一见如故啊!”

      “不过我可没闲心养一个废物。”谢潮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你是朝廷钦犯,他们奉了密旨要斩草除根。你拿着的这东西,现在于我而言也不过一块废铁。我凭什么救你呢?”

      沈洲嘴角抽了抽。好你个谢潮啊,真跟那涨潮退潮似的,变脸如翻书!前一秒说这东西贵重,后一秒就是个废铁。刚还让我跟你走,下一秒又不养废物。呵!想到这沈洲扭过头,迎着他的视线,

      “沈洲无父无母,本是这山中的乡野人,无意中捡到这块铁疙瘩招致祸害。若能得公子搭救保下小命,愿效犬马之劳!”

      谢潮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孩童能有如此决断,神色微微变换间,他身后的老者陈伯忍不住上前,“公子,此事非同小可...”

      谢潮抬手,止住了陈伯的话。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沈舟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视线平齐了。

      沈洲能清晰地看到谢潮苍白的脸色,他是笑着的,可那双清冷眼眸中藏着深刻的冷漠。沈洲突然有些好奇,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这样一个人?他深知眼前的这位谢潮嘴里有几句真话还说不清。哪个普通人能随身带着一个看着就不平凡的老爷爷?还有胆量保下他......

      “沈洲。”谢潮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好命。这身病治不好也没法治。但我保证,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害你。”

      沈洲抿紧嘴唇,不说话。

      “这虎符哪会有那么大威力,可号令的沈家亲军也不过几千人众。”谢潮说道,语气平静,“沈戟是个英雄,可惜走的太高,又站错了队,成了棋盘上的弃子。”

      谢潮看着他,“你有骨气,有胆识。但在这个世道,光靠热血,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马蹄声。

      杂乱,急促,踩碎了雨夜的寂静。

      沈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谢潮却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伯:“来了。”

      陈伯走到门口,外面的火把光亮透了进来,映出几个黑衣的身影。

      “里面的人听着!”头领的声音尖锐,带着杀意,“奉令搜捕钦犯!速速开门,饶你不死!”
      陈伯回头,看向谢潮。

      谢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别出声。”谢潮低声道,“看我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走向庙门。

      半掩的庙门被彻底敞开,风雨灌进来,吹得沈舟浑身一颤,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疯狂地跳动。

      谢潮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形在火光和风雨中显得单薄,却又挺直如松竹。他看着门外的众人,眼神冷得像冰。

      “大胆狂徒!”头领拔出刀,指着谢潮,“私藏钦犯,该当何罪?”

      谢潮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直到那头领被看得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本王在此养病,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喧哗?”

      养病?本王?

      沈舟愣住了。

      下一秒,谢潮的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本王乃靖王谢潮,奉旨到云州养病。谁料天降大雨,这才在此歇脚。哪里会私藏什么犯人?”

      那头领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谢潮那张脸,虽然从未见过真人,但消息和时间确实对得上,还有这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绝不是假冒的。

      “卑……卑职参见王爷!”

      头领慌忙跪在泥水里。身后的众人也跟着跪了一片,冰刃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谢潮冷冷地看着他们:“尔等持刀惊扰,该当何罪?”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头领连连磕头,“只是……卑职奉命追捕钦犯,那沈戟的私生子,带着谋反的虎符,逃进了这片山林。卑职职责所在,还望王爷恕罪!”

      “虎符?”谢潮挑了挑眉。

      “是!就在……”头领下意识地看向破庙内。

      谢潮挡在了门口,遮住了他的视线。

      “本王刚才在此,确实捡到一个快死的孩子。”谢潮的语气依旧平淡,“可他不过草莽之子,父母俱是葬身野兽之口,本王悯他身世,要他做我府中书童。你们说的虎符我更是不曾见过。”

      头领愣住了:“这……”

      “怎么?”谢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本王捡个孩子当书童,尔等鼠辈还要指手画脚?”

      “不敢不敢!”头领吓得连连摆手,“只是……那孩子并不像王爷想的那么简单,乃是钦犯,他一定是油嘴滑舌诓骗了王爷,还请王爷……”

      “本王在此,谁敢动他?”谢潮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山野中的孩子多了去了,怎的你偏确信是我身后的这个,还是你成心要与本王作对?”

      头领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他进退两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潮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庙里。

      外面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破庙内,篝火重新稳定下来。

      沈洲呆呆地看着谢潮走回来。刚才那个气势逼人的少年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苍白的谢潮。他走回沈洲旁坐下,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轻轻咳嗽了两声。

      “陈伯,”谢潮低声道,“让他们滚。”

      “是。”

      陈伯走到门口,拿出王府令牌,对外面喝道:“王爷有令,尔等退下!若再敢滋扰,以谋逆论处!”

       这东西哪能造假,众人再不敢怠慢,纷纷告退。脚步混着马蹄声远去。

      沈舟还是没动,只是看着谢潮。

      谢潮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谢潮说道,“至少在这云州境内,只要我活着,他们不敢动你。”

      沈舟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更想问问他为何顶着抗旨的名义要保下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用谢,也不必多想。我活着本就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早晚要跟他对上。”

      他顿了顿,看着沈洲,笑道,“你这小家伙聪明的很,想必如今也知道跟着我绝非易事。还愿跟我走吗?”

      沈洲一晚上都在发热的头脑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不只是一个孩子,可他曾经20多年的人生经历也叫他读不懂眼前的人。十一二岁的年纪,他那时候天天忙着揪小女生辫子跟打篮球呢。可眼前的人却深陷朝廷的诡谲云涌,还落下一身病,这般如此仍有闲心收下自己这个犯人......罢了。沈舟暗暗心想,凭我自己再没什么好出路,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以后无论刀山火海,我护着他。

      想到这儿,沈洲猛地上前给了谢潮一个拥抱。“我愿意的。”他说,“沈洲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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