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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10章: ...

  •   安雨沐回到学校时,雨仍然没有停。
      下午的课在两点半。她到办公室后,先把从旧百货楼带回来的现场记录整理成文档。旧楼三层、废弃书摊、破损窗框、老式水磨石地面,还有对面新商业楼反射出的冷白色光线——这些细节都被她一一写下。
      她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没有思路,而是因为上午那场场地查看给她留下了许多复杂的感受。旧街区比图纸更真实,也比方案更沉重。它不只是一个等待改造的空间,而是一段正在被城市缓慢替换的生活。若是处理不好,文学馆很容易成为新楼群中一件好看的装饰。
      安雨沐不希望如此。
      她在文档末尾写下:建议保留原旧百货楼部分建筑痕迹,如楼梯扶手、旧货架、书摊位置与水磨石地面。空间更新不应完全覆盖原有时间痕迹。
      写完这句,她忽然想起俞依承站在三楼窗边问她的话。
      “安教授,你一直都这样看城市吗?”
      那时俞依承的语气和会议室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安雨沐不是察觉不到。那个人太聪明,太会靠近,也太知道如何让一句话停在不越界的位置上。
      可上午的最后,俞依承那句“今天谢谢你”,倒不像试探。
      安雨沐垂下眼,轻轻合上电脑。
      她不愿过度解读别人,也不想轻易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判断。俞依承是合作方,是一个强势、敏锐且边界感不算稳定的合作方。仅此而已。
      下午的课结束后,学院临时通知,项目组那边希望尽快确认旧楼保留细节,第二天设计团队要进场测绘。周明远让安雨沐再去一趟东区,和俞恒项目部现场对接。
      安雨沐没有推辞。
      她到旧街时,已经接近傍晚。雨小了一些,空气里有潮湿的凉意。旧百货楼外临时搭起了施工围挡,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测量外墙尺寸。项目部负责人见她过来,立刻迎上来。
      “安教授,麻烦您又跑一趟。俞总也在里面,刚和设计团队看完结构。”
      安雨沐微微一顿:“俞总也在?”
      “是,她今天下午临时过来的。”
      安雨沐点头,跟着负责人走进旧楼。
      楼里比上午更暗,临时照明灯把墙面照得发白。几名设计师围着图纸讨论,林澜正在和工程负责人确认安全通道。安雨沐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俞依承。
      “俞总刚才在三楼。”林澜看见她,走过来低声说,“我带您上去?”
      “不用。”安雨沐说,“我自己上去就好。”
      她沿着旧楼梯往上走。
      楼梯扶手因为潮湿而泛着暗色,脚下水磨石地面有些滑。三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安雨沐刚转过楼梯口,便听见了俞依承的声音。
      “我说过,东区项目不会停。”
      她的声音很低,透着压抑后的冷静。
      安雨沐脚步顿住。
      走廊尽头,俞依承站在破旧窗边,背对着楼梯。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傍晚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那端的声音听不清,只隐约能感觉到语气很重。
      俞依承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仍然平稳:“爷爷,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初步方案。舆情也处理完了,现在没有理由叫停。”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
      她眼底冷意更深,却没有立刻反驳。
      “我知道家族希望我把精力放在更高回报的项目上。”她说,“但俞恒如果永远只做最快赚钱的项目,就不会有真正的转型。”
      安雨沐本该离开。
      这不是她应该听的内容。无论出于礼貌还是分寸,她都应该转身下楼,假装自己没有来过。可是俞依承的声音太克制,克制到让人很难忽视其中绷紧的疲惫。
      电话那端似乎提到了什么人。
      俞依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丝毫愉悦。
      “我明白。您是想说,我还年轻,位置坐得不够稳,所以不要为了这种不赚钱的文化项目得罪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签字推动的。现在外面刚有一点动静,我就后退,那以后俞恒还有谁会相信我做出的承诺?”
      窗外雨声细密。
      安雨沐站在楼梯口,忽然看见俞依承肩线微微绷紧。那不是外人面前的强势,也不是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被迫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的姿态。
      电话那端的话似乎更重了。
      俞依承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联姻的事,我不会考虑。”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潮湿空气。
      安雨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本以为俞依承这样的人,拥有许多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自由。年轻、漂亮、出身显赫,手握权力,站在俞恒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上,说话做事都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她像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
      可这一刻,安雨沐忽然意识到,高处也许并不意味着自由。
      高处只是风更大。
      俞依承背对着她,继续说:“如果您觉得我需要用婚姻证明自己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那只能说明,您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我的能力。”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俞依承闭了闭眼。
      “我今晚会回老宅。”她说,“但不是去接受安排。我会把东区项目的完整方案带回去,也会给董事会一个正式交代。”
      说完,她挂断电话。
      三楼走廊里只剩下雨声。
      俞依承仍然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转身。她低头看着手机,脸上的冷意一点点散去,露出一种极短暂的疲惫。那疲惫很轻,轻得若是不够细心,几乎看不见。
      可安雨沐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俞依承的标签都变得不够准确。
      俞恒集团总经理,富三代,年轻继承人,手腕强硬,腹黑沉稳。
      这些都是真的。
      但也不全是真的。
      她不只是总经理。她也是一个被家族推到权力场中央的人,一个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人,一个连感情和婚姻都可能被当成筹码的人。
      安雨沐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见过另一种“不自由”。
      沈知微那时站在雨里,对她说:“雨沐,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那四个字曾让她疼了很多年。因为她曾经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爱与现实之间选择现实,又为什么可以把退缩说得那样体面。
      后来她慢慢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反抗自己的世界。
      可明白,不等于原谅。
      也不等于不痛。
      “安教授。”
      俞依承的声音忽然响起。
      安雨沐回神,才发现对方已经转过身,看见了她。
      走廊里的光很暗,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俞依承脸上的疲惫已经被收起,重新换回了平日那副从容神情。若不是刚才亲耳听见那通电话,安雨沐几乎会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安雨沐先开口,声音温和,“我不是有意听见。”
      俞依承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安教授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特别。”
      这句话像玩笑,却没有平日的轻松。
      安雨沐没有接她的玩笑,只说:“项目部说需要确认旧楼保留细节,我上来看看。”
      “嗯。”俞依承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也正想找你。”
      她走近几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设计团队建议拆除三楼这一段旧货架,说结构不稳,保留意义也不大。安教授怎么看?”
      安雨沐看向角落里的木架。
      那些架子落满灰尘,木板部分腐坏,确实不适合完整保留。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
      “可以不保留实物。”她说,“但建议测绘记录,并拍照归档。未来展陈时,可以在原位置保留一段标记,说明这里曾经是旧书摊。”
      俞依承点头:“理由?”
      “因为它不是一组货架。”安雨沐说,“它是这栋楼和文学发生过关系的证据。”
      俞依承看着她。
      安雨沐说这话时,语气仍然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专业问题。可不知为什么,俞依承忽然觉得,她似乎也在说别的东西。
      不是所有存在都能被完整留下。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关系,最终只能保留一个位置,一点痕迹,证明它曾经发生过。
      俞依承垂下眼,低声说:“如果只剩痕迹,也算留下吗?”
      安雨沐指尖微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声落在旧楼里,像在替时间翻页。安雨沐看着那组破旧货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至少不算完全消失。”
      俞依承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安雨沐身上也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旧事。她说“痕迹”时,眼神很淡,却不像只在谈旧楼。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俞依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工作状态:“那就按安教授的意见处理。我让设计团队留出标记位置。”
      “好。”
      她们一起往楼下走。
      楼梯间狭窄,灯光昏黄。俞依承走在前面,步伐仍旧稳,可安雨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份强势不再像最初那样理所当然。
      有些人锋利,是为了伤人。
      有些人锋利,是因为她若不锋利,就会先被别人切开。
      走到一楼时,林澜迎上来:“俞总,老宅那边又打电话来催,说车已经安排好了。”
      俞依承表情未变:“知道了。”
      林澜看了安雨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那我去准备资料。”
      俞依承点头。
      安雨沐站在一旁,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她只是把手里的现场记录递给俞依承:“这是我下午整理的保留建议。你可以带回去给设计团队看。”
      俞依承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很短的一下。
      安雨沐没有躲,只很快收回手。
      俞依承看着她,忽然说:“安教授。”
      “嗯?”
      “刚才的事,”俞依承停了停,“希望你不要介意。”
      安雨沐抬眼:“我没有介意。”
      她说得很轻,也很认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俞总不必解释。”
      俞依承怔了一下。
      她见惯了旁人的试探、揣测和趁机靠近。可安雨沐没有问,也没有安慰,更没有借此表现理解。她只是把边界停在最合适的位置,像她对待所有事情一样温柔而分寸清楚。
      这种分寸,竟比安慰更让人心口发软。
      俞依承垂眸笑了笑:“安教授总是这么体面。”
      安雨沐看着她:“体面不好吗?”
      “好。”俞依承说,“只是有时候会让人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俞依承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浅,却比平时真实。
      “遗憾你总是站得那么远。”
      安雨沐没有回答。
      雨声从旧楼外传进来,隔在两人之间。她知道这句话又越过了工作应有的距离,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请自重”。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
      或许是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俞依承不自由的一面。
      片刻后,安雨沐只是轻声说:“俞总,该回去了。”
      俞依承看了她几秒,笑意淡淡收起。
      “嗯。”
      她转身往外走。
      黑色车已经停在旧楼门口,雨水落在车顶,细碎而急促。俞依承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安雨沐站在旧楼门内,米白色的伞收在手里,浅色身影安静得像这座旧楼里的一部分。
      俞依承忽然想,安雨沐大概已经看见了。
      看见她强势外壳下那些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狼狈。
      安雨沐的目光太安静了。她没有怜悯,也没有评判,只是看见,然后停在原地。
      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驶入雨中。
      安雨沐站在旧楼门口,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她低头握紧伞柄,忽然想起自己上午还在心里反复提醒:俞依承只是合作方。
      可是现在,这个判断似乎开始变得不够完整。
      她不只是合作方。
      也不只是总经理。
      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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