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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1章:A ...

  •   A城的雨季,总是来得很早。
      五月还没有完全走到尽头,天色已经先一步暗了下来。乌云从城市西面的江口压过来,一层一层,像被谁用淡墨反复晕染过。高楼的玻璃幕墙失去了平日锋利的反光,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灰。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叶片翻出浅白的背面,像是在雨落之前,提前露出某种疲惫的神情。
      上午七点二十,安雨沐准时从公寓楼下走出来。
      她撑着一把米白色的伞,伞柄是木质的,握在手里已经有些旧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外面搭着薄薄的针织开衫,长发低低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素色发夹固定。她的长相并不浓烈,眉眼清俊,皮肤很白,五官干净得近乎温和。若是不说年龄,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比实际年纪更小一些。可当她抬眼看人时,那种沉静又会将这种柔和轻轻压住,让人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被靠近的人。
      安雨沐今年三十二岁,是A城大学文学系的副教授。
      她的生活很规律,规律到像一本被反复校对过的书。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五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店,买一杯不加糖的热拿铁;八点十分走进学院楼,八点二十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当天的授课资料。她很少迟到,也很少临时改变计划。学生们私下里说,安老师像一只永远走在自己时间表里的猫,安静,漂亮,不急不慢,而且很难被人打乱节奏。
      咖啡店的老板已经认得她。见她进门,便笑着问:“安老师,还是老样子?”
      安雨沐收了伞,轻轻点头:“嗯,麻烦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柔和,带着一点天然的疏离。不是冷淡,而是分寸感太好。她总能在让人觉得舒服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停在某个距离之外。老板把咖啡递给她时,顺口说:“今天雨会很大,您下课早点回去。”
      安雨沐接过纸杯,指尖贴在温热的杯壁上,弯了弯眼睛:“好,谢谢。”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雨已经开始落了。
      最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安雨沐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经过校门口时,保安亭旁的广播正在播放天气预警,提醒师生注意强降雨和积水路段。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又很快收回目光。
      A城大学建校很早,文学系所在的北楼更是旧得有些明显。红砖墙面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爬山虎沿着窗框攀上去,在灰暗天色里显出一种安静的绿。安雨沐喜欢这栋楼。它不够现代,不够明亮,甚至在雨天还有些潮气,但它像一本旧书,翻开时总带着纸页和时间混合出的味道。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门口贴着一张白色名牌:安雨沐,文学系。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面整理得很干净。电脑、教案、几本摊开的书、一只白瓷杯,还有一小瓶已经开得很淡的栀子花。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女性写作,再到城市文化研究,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却被她按照类别排得整整齐齐。
      安雨沐放下包,先把伞靠在墙角,又打开窗户留出一道缝。潮湿的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学生匆匆经过,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笑声被雨声打散,模糊地飘上来。
      年轻真好,她想。
      不是因为年轻一定快乐,而是年轻的时候,好像总还相信雨会停,相信错过可以弥补,相信人只要跑得快一点,就能赶上所有想要抵达的地方。
      她曾经也这样相信过。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留了一瞬,很快被她按了下去。安雨沐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核对今天上午的课件。
      她今天要讲的是现代文学中的“城市与孤独”。这个题目她讲过很多次,已经熟悉到不需要逐字准备。可是每一次讲到这里,她仍然会有短暂的停顿。城市太大,人又太多,孤独反而变得不容易被看见。它不一定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流泪,也可能是礼貌地回复每一条消息,认真完成每一项工作,在人群中温和地笑,却始终没有把真正的自己交出去。
      九点整,上课铃响。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安雨沐抱着书走进去时,前排几个女生立刻小声说:“安老师今天也好温柔。”她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走到讲台前,把书放下,打开麦克风。
      “我们今天接着讲城市书写。”她抬头看向台下,声音清润平稳,“很多作品里,城市不是单纯的背景。它有时候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收纳人的欲望,也收纳人的失落。”
      她讲课的时候很少使用夸张的语气,也不喜欢制造过度热烈的课堂气氛。她只是慢慢讲,把复杂的概念拆开,把遥远的文本拉近。她说到人物在雨夜中行走,说到灯光、街道和沉默,说到一个人如何在拥挤城市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学生们很安静。
      安雨沐站在讲台上,投影的光落在她侧脸,衬得她眉眼更加清淡。她低头翻书时,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像被雨天洗过的一幅淡色画。可她说出来的话并不柔弱,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锋利。
      “文学里真正动人的孤独,往往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没有人理解。”她说,“所以很多人物终其一生寻找的,也许并不是热闹,而是一个可以让自己不必解释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教室里有片刻安静。
      安雨沐看着台下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窗外的雨声变大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密集而急促,像有什么旧事正隔着很远的时间,轻轻叩门。
      她停顿了一秒,随即合上书,继续往下讲。
      上午的课结束后,几个学生围上来问论文选题。安雨沐耐心听完,一个一个给出建议。她从不轻易否定学生的想法,即使题目明显稚嫩,也会先指出其中值得保留的部分,再温和地提醒问题所在。
      一个女生抱着笔记本,小声问:“安老师,您是不是特别喜欢雨天啊?感觉您每次讲到雨,都讲得特别好。”
      安雨沐微微一怔。
      片刻后,她笑了笑:“可能是因为雨天适合想事情。”
      女生又问:“那您会不会觉得雨天很浪漫?”
      安雨沐垂下眼,把手里的书理齐。她的笑意还在,却淡了一点。
      “年轻的时候会。”她说。
      女生没听出其中的停顿,只笑着说:“现在呢?”
      安雨沐抬眼看向窗外。雨已经彻底大了,教学楼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远处的天色低沉,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梦。
      “现在觉得,”她轻声说,“雨天容易让人想起以前。”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书离开了。
      走廊里很快空下来。安雨沐站在教室门口,听着学生们的脚步声渐远,才慢慢收回目光。她并不是一个沉溺过去的人。至少在旁人看来,她的人生足够体面,足够稳定,也足够令人羡慕。年纪轻轻评上副教授,独立,温和,有自己的研究方向,也有一间摆满书的办公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稳定并不是因为内心真的安定,而是因为她太早学会了不让任何东西失控。
      感情如此,生活如此,连难过也如此。
      午后,雨势仍未减弱。安雨沐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手机屏幕亮起,是学院行政老师发来的消息:俞恒集团的城市文学公益项目初步确定,下周需要她参加一次合作会议。
      她看着“俞恒集团”四个字,稍稍停顿。
      这家公司在A城很有名,近几年频繁参与文化公益和城市更新项目。安雨沐对商业合作并没有太大兴趣,但这个项目与城市文学馆建设有关,学院很重视,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回复了一个“好的”,便将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安雨沐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旧书,准备下午的论文修改意见。书页翻动时,一张泛黄的便签忽然从夹缝里滑落下来。
      她的指尖停住。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淡了。
      “雨停以后,我们一起走。”
      安雨沐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声音似乎都远了。雨声、风声、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被隔在很远的地方。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它像一根细小的刺,从岁月深处重新扎回掌心。
      过了许久,她才将便签重新夹回书里。
      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在合上一段不愿再被翻开的旧事。
      窗外,A城的雨仍然没有停。
      安雨沐端起已经变温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很淡,带着一点苦。她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下午三点,学院楼的钟声准时响起。
      她重新打开电脑,继续修改学生论文。光标在文档里闪烁,雨水沿着玻璃缓慢滑落。安雨沐坐在窗边,背影安静而单薄,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被雨困住的人之一。
      只是她比别人更擅长假装自己没有被困住。
      她有课要上,有书要读,有论文要改,有一套稳定到近乎完美的生活秩序。她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也冷静地隔开每一个人。她不失礼,不失控,不回头。
      可是雨季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事,也终究会像这场迟迟不停的雨一样,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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