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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安全屋 ...
林照的嘴唇从温晚额头上移开的时候,温晚的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松。像是怕一松手,刚才那个额头的触感就会跟着一起散掉。
“你说这次是醒着留下来。”温晚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还埋在林照的锁骨附近,没有抬起来。“你知道在这里‘醒着’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不消失。”
“不消失只是结果。”温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了——是认真,是那种她在教规则时才会出现的认真。“醒着意味着你会被它标记。从现在开始,它会把你当成锚。”
“锚?”
“沈落说过,每个噩梦都有一个起点,叫‘锚’。做梦者进入噩梦的那一刻就是锚。我就是这个空间的锚。”温晚松开林照的衣领,退后半步,靠在桌沿上,“我被困在这里两年,不是因为它困不住别人——是因为它用我当锚来困住别人。每一个被拉进来的人,都是通过我进来的。”
林照想起了沈落的话。他说的不是“锚是出口”,他说的是“锚是做梦者进入噩梦的那一刻”。她当时理解错了——以为锚是一个地点,手术室的门。但锚是一个人。温晚。
“所以每次我触碰你——”
“你就被拉进来。”温晚接上她的话,“因为你是通过我这个锚进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说你要醒着留下来。如果你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醒着,你就不是通过我进来的访客了——你是第二个锚。”
台灯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是有节奏的闪——两下快,一下慢。S.O.S。
温晚偏了偏头,朝向台灯的方向。“它知道你在这里了。安全屋它进不来,但它能听到。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它都在听。”
“那就让它听。”林照说。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也不是高兴——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还是要捧一下场。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在噩梦里待久了是会传染的。”
“不是传染。”温晚说,把脸转向林照的方向,“是你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你在外面,穿着白大褂,有规则要遵守。在这里你不用。”
她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从行军床下面拖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旧了,边缘被磨得起毛,封口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温晚撕开胶带的动作很小心,不像是在拆一个旧箱子,像是在打开一个不能弄坏的东西。
箱子里是笔记本。大大小小的笔记本,有医院的便签纸,有教室里的作业本,有从旧报纸上裁下来订成册的空白边角。每一本的封面都写着编号,从“1”排到“27”。林照蹲下来,拿起编号“1”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今天又有人被窗外的东西带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坐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女儿明天过生日。然后她就看窗外了。”
林照翻开编号“5”: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沈落教我的第一件事。但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第二件事就消失了。第二件事是什么?他不说。”
编号“12”:
“新来的人问我为什么不睁眼。我说睁眼会忘掉所有。其实不是。睁眼不会忘掉所有,睁眼会让它看到我看到了什么。我不能让它看到。因为它一旦看到我的记忆,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每次都来,每次都走。它会顺着我的记忆去抓她。我不能让它抓她。”
编号“20”:
“她今天碰我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凉。外面是不是降温了?她有没有穿够衣服?”
林照抬起头。温晚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编号“27”的笔记本——最新的那本,只写了几页。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没有翻开。
“你写这些的时候——”林照开口。
“都是等你的时候写的。”温晚把“27”递给她,“这本还没写完。第一页是上周写的。你上周三没有值夜班,我数到了一千八百次呼吸,你没有来。所以我写了一点。”
林照翻开“27”。第一页的字迹比其他本子都要稳,不像早期那些那么用力。不是痛苦减轻了,是写的人已经习惯了。
“她今天没来。护士说她在休假。休假是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她也有不想上班的日子。她也有累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的事。我不能要求她每次都来。但我想她了。没关系。我等。”
林照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有点发白。
“不是不想来。”她说,“上周三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护士长不让我值夜班。”
温晚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不完全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下去,肩膀在抖。
“你在解释。”
“嗯。”
“你对我解释你为什么没来。”
“嗯。”
“你发烧了还想着要解释。”
林照没说话。温晚的笑慢慢收住了,但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她把脸转向林照,闭着的眼睛对准她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能用太重的语气说,怕把这件事压碎了。
“你下次发烧,别想着解释。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要过。我不会因为你没来就觉得你不要我了。”
“那你数到一千八百次的时候在想什么?”
温晚顿了一下。“在想你烧退了没有。”
台灯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S.O.S,是正常的闪烁——灯泡里的钨丝在老旧电路里挣扎了一下。安全屋的墙壁上,那些铅笔速写被闪烁的光照得忽明忽暗。林照抬头看着满墙的自己——侧影、背影、握笔的手、微抿的嘴唇。这些都是温晚在黑暗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用声音当眼睛,用等待当颜料。
“你画这些的时候,我在外面值夜班。”林照说,“我坐在你床边,看监护仪。有一次你手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反射,没在意。现在我知道——你当时可能在画我的手。”
“对。”温晚说,“你的手比其他部分好画。因为它碰过我。我记得它的温度、形状、关节的硬度。脸比较难——我只能从声音里猜。你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气流会往左边偏一点,所以我猜你的嘴唇会往左边歪。画了很多张才画对。”
她从墙上揭下一张画,递给林照。这张画比其他画都旧,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画的是林照的正面——是她第一次在居民楼里见到温晚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温晚面前,问“你是谁”。
画里的林照眉头微皱,嘴微张,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和警觉。和她当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一张。”温晚说,“画完之后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什么叫完蛋了?”
“就是我本来只是等一个人来救我。画完这张之后我发现——我想等她来,不只是为了救我。”温晚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她写的:“第几次周目了?记不清。只记得每一次循环的终点,都是她。”
林照看着这行字。温晚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外面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一直来。但她已经把她的脸画出来了。从声音里,从触碰里,从每一次消失和回来的间隙里。
“温晚。你在录音里说第四个人——那个在手术室门口对你比‘别说话’手势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温晚的表情变了。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冷。那种冷不是对林照的,是对那个记忆本身的。
“记得。很普通的脸。四十多岁。银色边框眼镜。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重复了一遍录音里的描述,但这次加了一个细节:“他的白大褂口袋上夹着一支钢笔。不是医院发的蓝色圆珠笔,是一支深红色的钢笔,笔夹是金色的。我当时想——这个人不是来救我的。医生不会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夹钢笔。那支笔是用来签字的。他来,是为了签什么东西。”
“知情同意书。”林照说。
“什么?”
“手术中如果出现意外情况需要变更手术方案,需要有人签字。你当时意识恢复,他们需要确认是否追加麻醉剂量。但你不认识他。他不是你的家属,不是你的主刀医生,甚至不在任何手术记录上。他没有资格签字。所以他让你别说话。如果你不发出声音,他们就可以说——你没醒过。”
温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很紧的拳头。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
“所以我不是医疗事故。”
“不是。你是被故意留在噩梦里的。因为你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
“而那个人知道你被拉进来了——他知道你会查。所以他撕了麻醉记录的一页,改了手术记录上的名字,在档案室里翻了一下午。”温晚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半杯水,但没有喝。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水面在晃。
“林照。”
“嗯。”
“你在外面查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醒过来,这个人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人知道。而如果你继续查,他会对你做什么?”
林照也站起来。她走到温晚面前,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
“想过。所以每次进你的病房,我都会把门反锁。档案室的复印记录我用的是别人的账号。和方敏约在医院外面见面,没有用医院的内线电话。我不是一时冲动在做这些事。”
“你不是一时冲动在做这些事。你是在为我做这些事。”温晚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来面对林照,“你怕被丢下。但你现在在做一个最容易被丢下的事——替一个植物人翻案。”
“你不是植物人。”
“在外面你是。”
“在外面。”林照说,“但在这里你不是。在这里你是画满了一整面墙的人。是写了二十七本笔记的人。是等了两年还记得我嘴唇往哪边歪的人。我在外面做的每一件事——翻病历、找方敏、拿麻醉记录、查手术记录——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能在这里说这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一个拳头。
“温晚。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找你的。”
温晚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翻涌,太多了,装不下,漏出来。
林照伸手握住温晚攥紧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把那个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温晚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指腹的茧擦过林照的指关节。林照把她的手掌摊平,放在自己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她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
“你在录音里说出口在最怕的梦里。你的安全屋是最怕的梦。”林照说,“因为你最怕的不是噩梦里的怪物——是醒来之后我不在。”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温晚把脸转向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在台灯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醒的那天,我会在。”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在你的梦里醒着了。你的梦里我在。你的梦外面,我也在。”林照把温晚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白大褂,隔着衣料,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你数到一千八百次呼吸的时候,我在发烧。但我还是来了。你下次再数,数到六十我就来。不用数一千八百次。”
温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林照的手从自己心口拿下来,反过来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肩膀在抖。
但这次不是怕。是两年的等待被一个人用一分钟的话填平了。是满墙的画终于等到了画里的人。是她每次数到六十又从一再数的循环,终于有人告诉她——不用数了。
“林照。”
“嗯。”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找我的。”温晚的声音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那你找到了。”
台灯灭了。
不是坏了,是安全屋的灯灭了。头顶的黑暗不是走廊里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黑暗,不是窗户外面那种贴着玻璃的黑暗。是柔软的,安静的,像是整个空间都屏住了呼吸。
温晚在黑暗里抬起头。
“安全屋的灯从来不灭。它灭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怕了。”温晚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了点自嘲的调子,但在黑暗里听起来,那点自嘲更像是自信,“它听到了你说的那句话。现在它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两个锚。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她站起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握住林照的手腕。闭着眼睛,但没有一丝犹豫。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噩梦的核心。”温晚说,“你诊断了它,画了你,找到了我。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什么?”
“手术室里那个第四个人——他不是这个噩梦的源头。源头在我最深的那层记忆里,一个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场景。沈落说真正的出口在真的手术室里,无影灯灭的那一间。但你刚才说出口是最怕的梦——安全屋是最怕的梦。这两个答案不矛盾。出口在两个地方的交叉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两个要一起去。”温晚握紧了林照的手腕,手指贴着她的脉搏,“安全屋是我的底线。手术室是我的起点。从这里走到那里,中间会经过每一个噩梦场景——居民楼、教室、走廊、镜子迷宫、阁楼。但不是我们以前走的样子。是从我的记忆里走,从最外面一直走到最里面。你会看到所有的东西——从手术那天到现在,我经历过的每一秒。好的,坏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
“我陪你去。”
“我知道。”温晚说,声音很轻,“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路上你看到什么东西让你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你等。你可以松开我的手。我不会怪你。”
林照在黑暗里把温晚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那就试试。”她说,“看你两年里记的所有东西里面,有没有一件能让我松手。”
黑暗开始褪去。不是亮起来,是黑暗本身开始流动,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两边分开。一扇门出现在她们面前——就是楼梯间那扇暗红色的铁门,但比之前更旧,更锈,门上的观察窗裂了一道纹。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种灰蓝色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色调。
温晚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向下的楼梯。是一条很窄很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门。但和之前医院走廊不一样——这些门不是白色的,不是木质的,不是铁质的。每一扇门都是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门后面的场景。第一扇门后面是居民楼,第二扇是教室,第三扇是医院走廊,依次排下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温晚站在第一扇门前,没有动。
“你想从哪里开始?”
林照看着温晚的侧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脸上没有恐惧。不是没有恐惧,是恐惧在那里,被她放在一边,像一件随时可以拿起来但暂时不需要用的东西。林照想,这个人走了两年的噩梦走廊,每次都一个人。现在她们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入口,温晚问她想从哪里开始。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答案是温晚。
“从你开始。”林照说。
温晚偏过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没有自嘲,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好。”
她推开了第一扇门。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找你的。”这一章的每一句对白都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这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必然会说的话。
下章,她们从温晚的起点开始走——居民楼、教室、走廊——但这一次不是逃离,是穿过。是两个人手牵手回看两年的噩梦,把每一个场景重新走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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