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睁开眼》第几周目

36、第三十六章 周六

　　停药后的第一个周六，温晚是被橘子踩醒的。不是踩脸——是踩头发。橘子在枕头旁边转了三圈，最终选定了一个能把爪印均匀分布在温晚后脑勺上的角度，然后卧下来，开始发出那种频率极稳的、像小型发动机空转的咕噜声。

　　温晚睁开一只眼。窗帘拉着，但阳光已经从浅蓝色布料背后透进来，把整扇窗户映成一块巨大的发光体。她偏过头，看到林照还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慢很匀。不是装睡——是真的还没醒。她想起林照昨晚说“明天周六，我要睡到自然醒”，语气和她在病历上写“建议”时一模一样——平稳的、不带商量余地的。

　　温晚没有叫醒她。她把橘子的尾巴从自己脸上轻轻拨开，橘子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跳下床改蹲在窗台上。她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壶的开关啪地响了一声。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半袋吐司、一盒牛奶。吐司是前天买的，边缘有一点点干，但还能吃。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起了细小的焦泡。她盯着鸡蛋，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公寓里做早饭的时候——那是她刚出院不久，手指的精细运动还没完全恢复，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了锅里。林照走过来，用筷子把蛋壳一片一片夹出来，说“蛋壳的成分是碳酸钙，吃了也没事。但口感不好”。现在她打鸡蛋已经不会掉蛋壳了。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来。林照从床边走过来，头发还没扎，耳后那一缕永远跑出来的碎发翘得更厉害了。她穿着那件旧的棉质睡衣，袖口有一点起球，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看温晚。

　　“你没叫我。”

　　“你说要睡到自然醒。”

　　“自然醒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现在已经七点十分。”林照看了一眼微波炉上的时钟，“你比我预计的早起七分钟。”

　　“你连我几点起都要预计？”

　　“查房需要掌握病人的作息规律。”林照走过去，拿起温晚刚煎好的鸡蛋旁边的那片吐司，咬了一口。

　　“我已经不是病人了。”

　　“习惯保留。”

　　她们在桌边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吐司的碎屑照得金黄。橘子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桌子底下绕着她们的脚踝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温晚脚边，用缺了角的左耳蹭她的小腿。温晚低头看它，说“你今天已经吃过猫粮了”。橘子假装没听见。

　　上午九点，方敏发来消息：“今天周六，菜市场去不去。带许念一起。她昨天发消息说论文写完了，想出门放风。”后面跟了一张芝麻的照片——小黑猫团在沙发垫子上，四只爪子全部缩在肚子下面，像一个烧焦的汤圆。

　　温晚把手机递给林照看。林照看完照片，说：“芝麻的卧姿和橘子正好相反。橘子喜欢侧卧露出肚皮，芝麻喜欢团成球。两只猫如果见面，可能会有社交冲突。”

　　“你连猫的社交都要诊断？”

　　“观察猫是顺便的。”

　　她们到菜市场的时候，方敏和许念已经到了。方敏站在卖豆腐的摊位前面，正在和卖豆腐的阿姨讨论石膏豆腐和内酯豆腐的凝固剂区别——这是方敏最近发现的新爱好，她说这和麻醉药用量的精准度控制有某种相通之处。许念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露出一截大葱的叶子。她今天没有坐轮椅，穿着自己的运动鞋，站得很稳。看到温晚，她举起手里的大葱摇了摇，说：“方敏姐让我买了葱，说今天中午做葱油拌面。她说你也会来，所以葱要买两把。”

　　“她怎么不自己买？”

　　“她在研究豆腐凝固剂。”许念往方敏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已经研究了好几分钟了。阿姨快被她问崩溃了。”

　　温晚走过去，把方敏从豆腐摊前拉走。方敏边走还回头对阿姨喊了一句“我下周还来”。阿姨擦了擦额头，说“好，好，下周见”。林照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苹果。她和许念互相看了一眼。许念先开口：“林医生。你上次帮我调的脑电图报告，我拿去给神经内科主任看了。她说恢复得很好。”

　　“不是帮你调。是帮你解读。”林照的声音和平时写病历一样平稳，“你的脑电图在alpha波段有明显改善。主任的建议是对的——可以开始逐渐减少抗癫痫药物的剂量。但不是现在，是下个月复查之后。”

　　“温晚说她停药了。”

　　“她停了。停药不等于治疗结束，是进入自我管理阶段。”

　　许念点了点头。她看着手里那把葱，葱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把她的布袋染了一小块深色。片刻之后，她忽然说：“方敏姐跟我说，温晚以前也买葱。刚出院的时候，她在菜市场站很久，拿葱的手会抖。现在不抖了。”

　　“不抖了。”林照看着远处的温晚。温晚正站在蔬菜摊位前面，和卖菜阿姨聊天。她站得很放松，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上，没有扶任何东西。她手里拿着一把葱，手指很稳，和卖菜阿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势，动作很自然。林照收回目光，落在许念身上。“你也不抖了。”

　　“我？”许念把布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阳光下能看到指甲上涂了一层很淡的透明指甲油。“昨天写论文写到手酸，今天早上起来还有点僵。但是刚才方敏姐让我剥葱，剥完之后忽然就不僵了。可能葱有治疗作用。”

　　“不是葱。是日常动作。”

　　许念想了想，把葱放进布袋。“那我以后多剥葱。”她朝菜市场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林照，“对了——我一直想问。温晚说你每天在冰箱门上写查房记录，写了好几百天。现在还写吗？”

　　“写。”

　　“今天写什么？”

　　林照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便签纸，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六上午，菜市场。温晚停药后首次公众场合活动。自主购物、与人交流、手部精细动作——全部正常。同行人：方敏、许念。——观察人：林照。”

　　许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写病历写到我头上来了。”林照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然后和许念一起往菜市场里面走去。

　　中午她们在公寓里吃饭。方敏做了葱油拌面，用的是她在菜市场研究了很久之后终于买到的内酯豆腐——她说内酯豆腐口感更细腻，更适合凉拌。许念把豆腐切成小方块，刀工不太熟练，切得有的大有的小，但方敏说“切得越不齐越入味”。林照在厨房里烧水煮面，温晚在旁边剥蒜。橘子蹲在窗台上，看着厨房里四个人挤来挤去，表情是那种“我的地盘被征用了但我不打算抗议”的漠然。

　　方敏把葱油浇在面上，热油碰到酱油的瞬间发出很轻的滋啦声，葱香炸开，填满了整间公寓。许念站在旁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医院的时候，温晚说外面有包子铺、有菜市场、有葱油拌面。我那时候想——葱油拌面是什么味道？闻不到。现在闻到了。”

　　“闻到了就多吃点。”方敏给她盛了最大的一碗。温晚坐在桌边，把筷子分给每个人，然后对着自己那碗面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偏过头看着林照，说：“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在公寓做葱油拌面，把葱切成了葱花末，油温太高把葱炸黑了。你吃了一口说味道像噩梦里的灰。我说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你说诊断不能含糊——烧焦的葱和灰在味觉体验上存在客观相似性。”

　　林照把筷子放在碗上，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现在葱切得很标准。”

　　“是你教我的。不是用菜谱教——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厨房垃圾桶里烧焦的葱捡出来，拍了张照片贴在冰箱门上，下面写‘反面教材’。”温晚夹了一筷子面，嚼完，看着方敏和许念，“后来我就记住了。葱不能炸太过。”

　　方敏笑了一声。许念正在咬断一根面条，听到这段历史差点把面吸进鼻子里，连忙用手背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说：“林医生——你真的很恐怖。”

　　“精准不是恐怖。”林照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在许念碗里，“是职业素养。”

　　吃完饭，方敏在冰箱前面站了片刻。她看着冰箱门上那些便签纸——从最早的“嘴角歪了三次”到最新的“温晚停药后首次公众场合活动”，从最上面排到最下面，从最早的发黄卷边到最新的墨迹还很新。她把最新那张拿起来读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便签纸，在旁边贴了一张：“方敏已阅。备注：葱油今天做得比上次好。下次争取赶上温晚的水平。——方敏。”

　　许念凑过来看，看完说：“你们都有便签纸。我没有。”温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空白便签纸递给她：“现在有了。”许念接过来，在第一张上写了一行字：“许念已阅。备注：第一次吃葱油拌面，不是医院配餐，是真的。论文写完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许念。”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并排。

　　下午，四个人坐在窗边晒太阳。窗帘拉开着，浅蓝色布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橘子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偶尔在绿萝叶子上扫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方形。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几寸，新分的那盆小的已经长了半寸嫩藤。方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许念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便签本——不是病历，不是康复日记，是她自己的便签本，从入院第一天写到出院。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

　　“温晚。你刚醒的时候，林医生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醒了’，是‘你在现实里’。然后是‘我是林照，你的主治医生’。我后来纠正了她——我说你不是主治医生，你是等的人。”

　　许念安静了片刻，把便签本翻到某一页，在上面又写了一行字。林照坐在窗台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参与对话。但她的嘴角歪了大概两毫米。傍晚，方敏和许念走了。方敏要回家喂芝麻，许念说晚上还要改论文格式。她们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方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刷子——还是那把，外壳磨得锃亮——在温晚面前晃了晃。“你的小手电还在许念那里？”

　　“在她那里。她还没还我。”

　　“她不会还了。你等着吧，她会一直留着。”

　　许念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一只鞋，另一只脚还踩在拖鞋上。她听到方敏说“她不会还了”，没有否认。她只是对温晚摆了摆手，说了句“下周见”，就跟着方敏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门关上之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温晚和林照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多出来的两双拖鞋——方敏的深蓝色和许念的新灰色。温晚把拖鞋摆整齐，直起腰看着林照。

　　“她们走了。”

　　“嗯。”

　　“冰箱上多了两张便签纸。方敏和许念都写了。冰箱门现在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存档点了。”

　　林照走到冰箱前面，看着那两张新便签。方敏的字潦草但有力，许念的字圆润而整齐。和她们的笔迹、和温晚的便签并排贴在一起。她拿出自己的便签纸，在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周六，停药后第一个休息日。参与人：四人。活动：买菜、做饭、吃饭、在冰箱上贴便签。评估：全员情绪平稳，社会功能正常。诊断：普通日是最高效的治疗。——林照。”

　　温晚走过来，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竖线，写了一个字：“已阅。”然后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最下面一排，和其他人的并排。窗外天色渐暗，窗帘半拉着，浅蓝色布面上映着对面楼刚亮起的灯光。橘子已经在她脚边绕了三圈——这次是真的饿了。她倒完猫粮，站起来看着这间公寓。菜市场的葱、饭桌上的笑、冰箱门上又多了两张新便签。停药后的第一个周六，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只是买菜，做饭，和朋友一起吃饭，在冰箱上贴便签纸。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而这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