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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小结 ...
温晚醒过来的第三天,林照开始写出院小结。
不是温晚要出院——她的康复才刚刚开始。是林照自己的习惯。每接手一个新病人,第一件事是写入院记录;每结束一段治疗关系,最后一件事是写出院小结。她在精神科两年,写了上百份出院小结,格式已经刻进了手指的肌肉记忆里。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辅助检查、诊疗经过、出院诊断、出院医嘱。每一栏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个空都要填对。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模板可以用。她在科室的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光标在“主诉”那一栏闪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关掉了电子病历系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空白的纸质病历续页。手写。和她在噩梦里写病历一样——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诊断。但她写到“出院诊断”的时候停了。
她翻到前一页。那张在更衣室里写的诊断证明还在——“患者:我。诊断:对十三床的注意力超出了职业范围。原因待查。”她在“原因待查”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原因已查。不是病理性的。是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之后,对光的正常反应。”
她把诊断证明折好,夹进病历夹。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一行字:“患者:温晚。出院小结。”
门被推开了。不是护士,是温晚。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林照放在她床边的外套——林照的便服外套,深灰色,袖子对她来说长了半寸,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她的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提着一个东西。是那支有牙印的铅笔。她在病房里找到了它——它一直在她病号服的口袋里,从噩梦里跟着她回到现实。护士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没有丢,因为那支铅笔看起来很旧,旧到不值得扔。
“你在写什么?”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又好了很多。
“出院小结。”林照从病历纸上抬起头,“不是你的。是我的。”
“有什么区别?”
“你的出院小结要等康复科评估完才能写。我的是现在写的——我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你的主治医生。”林照看着温晚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还在,在深灰色外套的袖口衬托下,看起来很稳。她在噩梦里从声音和触碰里认出了这只手的全部细节。现在这只手扶着门框,站在她科室的门口,穿着她的外套。
“吴主任签字了?”温晚问。
“还没有。但转科手续今天上午就能办好。你转入神经内科康复病房,我的值班范围不包括那边。所以从系统上来说——”
“你不是我的医生了。”
“嗯。”
温晚没有说话。她扶着门框走进来,在林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动作很慢,腰背肌群还在恢复,需要扶着桌沿才能控制落座的力度。她把铅笔放在桌上,铅笔在桌面滚了半圈,停在了林照的病历纸旁边。
“那你现在是什么?”
“前主治医生。现——”林照停了一下。她在找词。不是在医学词典里找,是在这两年的所有对话里找。“搭档。”
温晚把铅笔拿起来,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林照的病历纸。“那你的出院小结写完了吗?”
“还没有。卡在‘出院医嘱’。”
“医嘱难开?”
“医嘱的内容超出了我的执业范围。”林照把笔放下,把病历纸转过来给温晚看。温晚现在不用手指摸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光线,可以读字。她读纸上的字读得很慢,不是因为她看不清楚,是因为她在认真地读。林照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读了两遍。
主诉:进入噩梦空间两年,等待一个人来。现病史已写完。诊疗经过也写完了。空着的是出院医嘱。
温晚把铅笔转过来,笔尖对着纸。“那我来写。医嘱是给病人看的,你的病人是我。”
“你已经不是我的病人了。”
“对。所以我可以自己写。”温晚在“出院医嘱”下面写了一行字。她写字的样子和以前在墙上写规则时一模一样——字不大,每一笔都很用力,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写完。“医嘱:一、每天早上查房一次。不是医生查房,是搭档查房。不用带听诊器。”
她把铅笔递给林照。“该你了。”
林照接过铅笔。笔身上还有温晚的体温和牙印。她想起温晚在噩梦里第一次把这支笔递给她的时候——储物间里,温晚说“考了太多次,有时候写不出来,就咬笔”。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支笔是沈落留给温晚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用这支笔在温晚的病历纸上写医嘱。
“二、每周三下午四点,康复科语言治疗室门口等。她做语言治疗的时候容易不耐烦,因为声带恢复太慢。等在门口,治疗结束之后她出来,第一眼能看到一个人。”林照写完,把笔推回去。
温晚接过笔。“三、下次值夜班的时候,如果听到监护仪报警,不要跑。走快一点就行。因为报警不一定是坏事。”
林照接过笔。“四、休息日不用来医院。休息日是用来休息的。”
温晚接过笔。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字。“五、删掉第四条。”
林照看着纸上那个“五”,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温晚没有看到——因为她在低头写字。但她的笔尖顿了顿,嘴角也动了一下。她知道林照会歪嘴。她不用看也知道。
“六、”林照接过笔,“找一个比‘搭档’更准确的词。不着急找。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再写结论。”
“期限多久?”
“你上次等了两年。这次不用那么久。”
“我问的是期限。你是医生,你得给一个期限。不然病人会一直想这件事,影响康复。”
林照看着她。温晚说得理直气壮——用“病人”来压“医生”,但她明明刚才说她已经不是病人了。林照决定不戳穿她。“一个康复周期通常是六周。”
“那就六周。六周之后你在出院小结上写结论。”温晚把铅笔放回桌上,笔身滚了半圈,停在两个人的手之间。“现在出院小结写完了。接下来我要去康复科做评估。你送我去吗?”
“送。”
康复科在另一栋楼。林照推着轮椅穿过住院部一楼的长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上午的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是暖的。温晚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支铅笔和一张折好的纸——林照的出院小结副本。她说过她的出院小结是写给自己的,不需要副本。但温晚说病人要存一份病历。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这条走廊上被推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温晚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哑了,也许是声带适应了,也许是阳光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想说话的暖。
“在想手术会不会成功。”
“不是。在想天花板上的灯。我和你说过——二十三盏。今天我在数,还在不在。”
“还在吗?”
“还在。二十三盏。一盏没少。”
林照推着轮椅走过第二十三盏灯的时候,温晚抬头看了一眼。灯没有灭。它亮着,日光灯管里的冷白光和阳光混在一起,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康复科的评估做了将近两个小时。林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从护士站借的康复医学手册,翻到了语言功能恢复那一章,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是困,是在听。康复科的门隔音不太好,她能听到温晚在里面的声音——治疗师在让她念词语,温晚念得很慢,每一个字的声母和韵母都咬得很清楚。苹果。阳光。铅笔。林照。最后一个词念完之后,治疗师说休息一下。温晚说:不用休息,继续。
走廊尽头,方敏从电梯里出来。她今天不是来送材料的——她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看到林照坐在康复科门口的椅子上,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
“她在里面?”
“嗯。语言评估。”
“怎么样?”
“念了‘苹果’、‘阳光’、‘铅笔’。最后一个念的是我的名字。发音很准。”
方敏把咖啡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喝。她靠在椅背上,用和林照一样的姿势闭了一会儿眼睛。“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两年。从我在手术室走廊里听到她喊一个名字开始,我就在等。我不知道等的是什么——是有人来查真相,还是她自己醒过来,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等了。”
“现在等到了。”
“嗯。等到了。她刚才在病房里对我说——‘以后自己拍新的’。我回家之后想了很久这句话。她不是在说照片。她是在说——她自己会开始新的了。”
康复科的门开了。温晚站在门口——不是坐在轮椅上,是站着的。她的左手扶着治疗师的胳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腿在微微发抖,膝盖还不太能完全锁定,但她站住了。她看到了林照和方敏坐在走廊对面,然后她松开了治疗师的胳膊。往林照的方向走了一步。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判断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第二步比第一步稳。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但没有伸手扶墙。她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重心,迈出了第四步。
方敏在旁边握紧了咖啡杯。林照站起来,但没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知道温晚不需要人扶——如果她需要,她会伸手。她没有伸手。所以她不需要。
第五步。温晚走到林照面前,停下。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小腿还在轻微地抖,但她笑了。不是第四种,不是第五种——是第六种。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之后,发现对方真的在等的那种笑。
“二十三盏灯。”
“什么?”
“走廊里有二十三盏灯。我走一步数一盏。从康复科门口到这里,刚好二十三步。和手术那天推床推过的灯数一样。所以现在二十三这个数字不再是手术的了。”温晚的呼吸还有点喘,但她的声音很稳。“是你的了。”
方敏在旁边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她没说“我先走了”,只是对林照做了个手势——一个很轻的、向上扬了扬下巴的动作。意思是:你接住她。林照接住了。不是用手——是用眼睛。她看着温晚,然后用和出院小结最后一栏“出院医嘱”一模一样的语调说:“医嘱第一条,每天查房。今天早上的查房还没做。”
“现在补。”
“患者温晚,今日查房。生命体征平稳。辅助检查:可独立行走五步,无辅助站立三十秒。语言功能:构音清晰,可正确念出主治医生姓名。出院医嘱执行情况:第一条已执行,第二条待周三下午执行,第三条——你说要我删掉第四条,我没有删。”
“你写在病历上了?”
“手写的出院小结。改不了。”
温晚用那支铅笔的笔尾敲了敲林照的手背,动作很轻,和她在噩梦里第一次敲S.O.S的力度一模一样。“那就留着。”
那天下午,林照在值班室里把出院小结的最后几行补完了。她用的是自己的笔——不是温晚的铅笔。铅笔被她还给温晚了。在“出院医嘱”那栏下面,六条医嘱写了四条,剩下两条还在商量。她用钢笔在第五条下面补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收笔拖得很轻。
“备注:以上医嘱为患者与主治医生共同制定。主治医生签名:林照。患者签名:温晚。”
她把笔放下,把病历纸折好,夹进病历夹里。窗外麻雀又叫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住院部后面那棵树。树上的麻雀窝还在,和上周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出院小结写完了。医嘱六条。第五条是删掉第四条。第六条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方敏回得很快:“第四条是什么?”
“休息日不用来医院。”
“删掉是对的。你应该去。”
林照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那棵树。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她转身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走到13床病房。床已经空了——温晚上午转去了康复科。新病人还没来。百叶窗还开着,阳光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单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是一行字,笔迹用力,收笔很急。
“医嘱第七条:六周之后,结论不用写太长。两个字就行。我猜到了,但我要亲眼看到你写。——温晚(前患者,现搭档,六周后改称呼)”
林照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轻,像是写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加上去:
“PS:你手写病历的字真好看。在噩梦里你在墙上写字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那时候没好意思。现在反正是便签,不是病历。——又及”
林照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诊断证明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小结。不是结束,是把所有诊断、医嘱、观察结论整理归档,然后开始新的一页。温晚用沈落的铅笔在林照的病历纸上写医嘱,林照用钢笔在下面写“以上医嘱为患者与主治医生共同制定”。形式上是病历,实质上是合同。温晚给合同加了一条补充条款——六周之后,结论不用写太长,两个字就行。她猜到了,但她要亲眼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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