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九霄》墨墨的七海

2、深夜窥心 眼前这个女

　　宁儿见云开说得有理，心下想不出由头来反驳，只能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小姑娘表面上看着单纯听话，但骨子里那种九头牛拉不回的犟劲儿云开早就深有体会，见人收拾了碗筷就跑出了院子，才暗地里松了口气。

　　然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也没见宁儿回来，云开靠在榻上把两本地方志都翻得烂熟，心里有些纳闷。宁儿虽是活泼的性子，可平日里谨慎多过好奇，已经入夜断不会在园子里乱走……

　　正寻思着，却忽然听见前院一阵丝竹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和女眷们偶尔发出的轰然叫好，云开才想起用饭时宁儿兴致勃勃说的《双溪映月》，不由得一笑。

　　云开和宁儿所居的院子是云府后园的偏院，平日里来往的人极少，更没什么热闹可看。

　　宁儿打小长在北疆的村子里，早习惯了日日呼朋唤友四处玩闹，初来时面对京城的整肃景象新鲜了一阵，可日日在院子里陪着云开，几个月下来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如今难得前院搭了戏台子，小丫头只怕早就心痒难耐了。云开瞄了一眼更漏，心里盘算着若是两刻钟后再不见人影，自己就去前院把小丫头揪回来。

　　然而刚过半刻，宁儿就兴冲冲地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子，里头散发着阵阵药香。云开眉一扬，奇道：“不是说了今晚不用药了吗？何况又没人在后园，你是找谁帮忙煎的？”

　　宁儿笑嘻嘻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前阵子勤儿她娘染了风寒，都是勤儿一日三遍地煎药，我方才同她闲聊，她说姑娘的药她也会煎，我就托她也煎了一副，现在正好趁热，姑娘快喝了吧。”

　　宁儿一边说一边把药碗递过来，云开见那深棕色的药汁确实正冒着热气，只能无奈地接了过来，刚想叮嘱宁儿两句让她以后早些回来，一抬眼却见小姑娘鹅黄色的袖口不知何时染上了两块墨黑的炭灰。

　　云开眉一皱，伸手就将那袖口扯到自己眼前：“药是你自己去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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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开素日里对着宁儿都是疼爱趋近于纵容，鲜少有如此眉目冷肃的时候，被云开这么一盯，宁儿也吓了一跳，随即低声嗫喏道：“左右后园里四下无人，药也是白先生早早配好了的，我找了个背风的地儿守着风炉，一会儿就熬得了，姑娘别生气。”

　　云开看了宁儿半晌，见小姑娘在自己的目光下手足无措连眼圈都快红了的样子，只能先把心里想说的一万句话都咽了回去，一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顾不得舌尖的苦涩，而是拉着宁儿坐了下来。

　　“我不是生气。你自己一个人烧火熬药，心里不怕？”

　　宁儿见云开没发火，立马笑出了梨涡，“姑娘别小看我，我早就不怕了，以后没人给姑娘煎药，都让我来就得了。”

　　云开见已经有些飘飘然的宁儿，并起两指“咚”地敲在她头上，宁儿猝不及防，吃痛地低叫一声捂住额头，方才好容易忍住的泪花这下真含了满眼。

　　“姑娘……”

　　云开摸摸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前两年在大营里看到夜火还哭得不行，吓得猫在炕洞里让我一顿好找，如今就不怕了？”

　　宁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云开低声叹了口气：“我如今见火都不敢说不会犯魇症，你如今倒是比我强多了。”

　　一句话听得宁儿像是被揪了耳朵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姑娘别这么说！要不是姑娘当初把我从火场里捞出来，我早就……”

　　宁儿的眼泪扑簌而落，云开强笑道：“几年前的事了，怎么提起还要哭？归根结底都怪白术这庸医，要是他早点把我治好，咱们就谁也不用去熬这苦药汤子。”

　　宁儿腮上还挂着泪珠儿，却被云开一句话逗笑了出来：“姑娘跟白先生真是从来都不对盘，当初在北疆也是天天掐架，如今一前一后都到了京城，白先生都开了三家大医馆，姑娘怎么还是看他不顺眼？”

　　云开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家伙平日把钱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就算了，嘴里还像含了鹤顶红，看病就看病，一句中听的话都说不出来。要不是当初姑奶奶冒着风雪猎狐狸去，半路遇见他躺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费劲巴拉把他架上马拖回营地里，他早就连骨头架子都埋严实了…”

　　两人依在灯下小声谈笑，不知何时前院的丝竹声逐渐消散了，夜色已然如墨，宁儿歪着头打起了哈欠，云开刚想叫小姑娘去睡觉，而这时外头却传来了低低的叩门声。

　　云府宅院虽然不小，可统共伺候的却只有十几个下人，这座偏院又在鲜少人至的后园，平日里只住着云开和宁儿两个，前头的二叔二婶都鲜少派人过来，现下已是夜里，怎会有人敲门？

　　云开神色一凛站起身来，对宁儿一摆手，自己疾步过去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个身材中等的妇人，她穿着件半旧的栗色斜襟衫子，梳得整齐的发髻上却只插着一支木簪，云开借着那妇人手中的灯笼往脸上端详，却见是一张依稀有几分眼熟的面孔。

　　“陆妈妈？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云开侧身让出门口，“有事请进来说吧。”

　　陆氏是是后门上的粗使仆妇，云开住的偏院离后门很近，往往出门图方便都是走后头的角门，一来二去同她也打过几次照面。

　　云开自从入京之后寄住在云府，算算已有半年之久，府中许多仆从原本对这位远道而来的长房小姐好奇得紧，可眼见着自家老爷夫人对这位并不看重，将人安排进冷清的偏院后便不管不顾，渐渐地少不得拜高踩低。只云开虽说刚入府时看着病弱，可性子冰凌似地吃软不吃硬，连着发作过几次，眼见着不是好惹的主儿，于是下人们待云开并不敢故意克扣什么，只是多有懒怠罢了。

　　但这位陆妈妈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次次都是满面笑容相对，因此一见是她，云开忙将人请进屋来。

　　“小的见过姑娘。”

　　陆氏口中不忘请安，可见门一关上，就利落地从袖子里拿出了样东西，双手奉到云开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姑娘，今夜是小的在后门上夜，一刻钟前后门上有位牵着马的年轻哥儿敲门，说是从北疆来京跑生意的，奉了姑娘父母的托付，让小的将这封家信交给姑娘，小的见那位哥儿虽说看着风尘仆仆的，可神正眸清，不像是个坏的，且言辞恳切，就应了下来。”

　　云开忙把东西接到手中，瞄了一眼那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封皮，心里就大大地一跳，下意识地捏在手里攥紧了，抬头对陆氏笑道：“辛苦妈妈大晚上跑这一趟，敢问妈妈，那位牵马的大概多大年纪？衣着样貌如何？”

　　陆妈妈蹙着眉，边回忆边慢慢地道：“那位哥儿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高高大大，看着确是北边的人。不过夜深昏暗，小的倒是没看清他的衣着……”

　　可不过这几句话，云开的眉头便不为人觉察地悄悄舒开了，她从荷包里摸出块碎银递给陆妈妈，温声道：“妈妈果真是个细心的，这点银子您拿着，买些尺头吃食，不过我的一点心意。”

　　“姑娘这是做什么？”陆氏连忙推拒，“不过是小的分内事，怎敢受姑娘的赏赐？”

　　“妈妈拿着吧，我虽然客居却也知道，夜里开启后头的角门本就不合规矩，何况还替我送信，二婶若是知道了必定生气。妈妈担着风险，我怎能什么表示都没有？这点子银子都不拿着，那就是嫌少了。”

　　陆氏听了云开这半开玩笑的话，终是稍稍安心接了银子，她抬头凝视着云开年轻明丽的面容，片刻后低声喃喃道：“姑娘同大夫人是一样的性子，从来都是最会怜下的…”

　　“妈妈认得…我娘？”云开一怔。

　　“姑娘当初年岁小，怎还会记得我？”陆氏面带怅色，“那几年在大夫人院子里，我就专管着小厨房，后来将军奉旨率军驻守北疆，带着全家离了京，大部分的仆从都给了银子遣散了，大夫人看我一家子老小过得不易，特意将我留着看院子，月钱从来没少过一分…”

　　“后来二老爷二夫人进了京，住进了宅子，二夫人性子挑剔，原本想将留下的这些人都打发了，可如此一来实在没有趁手的下人，又留着我守着后门。”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见了妈妈觉得有几分面熟，我当初最爱吃娘亲屋子里的海棠饼，原来都是您的手艺，我还记得妈妈还曾给我塞过蜜饯。”

　　云开好容易从幼时的记忆里找出一点碎片，陆氏连忙擦了擦眼角笑道：“难为姑娘还记着。”

　　云开微微眯起眼睛，头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仆妇，目光从她鬓边抿得一丝不苟的碎发滑落到不高不低的颧骨，恰到好处地撑起一张不算秀丽，却不生刻薄像的端正面庞。眼尾有些纹路，却不算细密深刻，毫无谄媚意味。

　　许是云开打量的视线有些灼热，陆氏略有些手足无措，抬头迟疑着开口：“姑娘……可还有事？”

　　她的眼珠有些微微发黄，这是年月渐深留下的痕迹，可目光却清亮如山间溪水，看人时既不躲闪，也不直愣愣地盯着。两弯眉生得颇浓，眉尾垂落自然，不带任何讨好的神色。云开沉默了片刻，想起了曾经仔细端详过的一些人，有些眉宇间总藏着掩不去的贪色，有些神色恭顺眼底却飘忽不定。而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神色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块洗到发白被摊开的旧棉布，触手粗糙，内里却隐隐有着筋骨。

　　云开点了点头，心下立马有了决断。

　　她利落地从头上拔下一支做工精细的嵌玉银丝簪，不由分说塞进陆氏手中，陆氏一惊忙要推辞，云开正色道：“原来这府中还有妈妈这样能托付的人，您且听我说，我这有一桩事，正愁寻不到可信之人。我身子不好，时不时需要用汤药，近来二婶又常常调了我院子里的下人去前头，竟一时分不出人手煎药。您说之前替我娘管着小厨房？不知妈妈能否替我偶尔煎一次药送来？若是妈妈能应下，我每月再给妈妈一钱银子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