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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63 宝贝,不急 ...

  •   波士顿没有直飞萨拉热窝的航班。

      Monica闻听梁迩意要坐十多个小时民航飞机,还要中转法兰克福待好几个小时就焦心得不行,说着航线已经申请好,公务机随时都可以起飞,但终究没能用得上。

      这位自梁迩意小时便打理她生活大小事的,头发几乎花白的老管家在听到这趟出行不带她,易逾白也不会跟着去时,心跳血压都不大行,最后还是梁迩意宽慰了好一会。

      寻常人可能无意留心,但圈子里的人明镜,尾翼喷涂鸢尾花的私机落地,那就是香港梁家的人到了。明梁集团欧洲分部的人会来迎,一应俱全万事俱备。

      可这趟不是梁家和浅川家小姐的出行,而是Vitera和Yuuki为一场展览的策划要进行的更为充分的准备。

      舱门关闭,推出跑道,飞机慢慢升空。

      落地萨拉热窝时,梁迩意脊背直挺,一抽一抽地疼,眼角耷拉下来,萎萎叹口气,一头长发睡的乱七八糟来不及梳理,墨镜帽子遮住大半张惨白面容。

      美联航的什么垃圾航班!
      商务舱连翻身都难!

      “不行了,做个水疗先,什么破商务舱。”Yuuki也没好多少,只是以往常东欧与美国两地飞,比梁迩意好些。

      “……”

      萨拉热窝在南欧,十月正时雨季,在市中五星酒店做完水疗后躺在床上时,窗外开始淅沥下起小雨,雾蒙蒙一片阻碍视线,远眺得见半山腰一片平坦地上隐约现貌的白岩。

      这不是梁迩意第一次来萨拉热窝。
      上一次来是十六岁,她从意大利托斯卡纳庄园乘坐专机在波黑境内落抵,也是夜晚露重时,为了品与当年泰坦尼克号头等舱用的同款红酒Bermet,据说是同批次同时段酿造,英国人没全部拉走才留下的。

      百年的酒没讨着她欢心,反倒差点让她在同游的欧洲世家面前呕吐出来,那甜到齁嗓子的味道她不想再受第一次。

      纯纯止咳糖浆当珍馐美味。
      她还真没多喜欢。

      而今站在同一地界,出行的初衷不同,好似心境也不大一样。

      道不明。

      狄纳里克山脉挡住了地中海的暖湿气流,遇抬升后落下雨,波士顿也因西部空气与近洋暖流冲撞,傍晚时降着秋雨。

      研究所餐厅,一屉一屉的绿色餐食瞧着索然无味,入口进来一个又一个被这场突现雨泼着的人,进时都不约而同掸着雨珠,易逾白也不例外。

      “嘿!”同组Havard博士那个叫Patric的白男后脚进来,追上易逾白脚步,“送你个东西要不要?”

      “不要。”
      易逾白想也不想先拒绝,今早这个人也是一样的说辞,结果将他昨天放在摇床里复苏的菌株给拿了出来,实验室里都是手转手的流转人,最后在实验室角落的废弃处理箱里找着。

      Havard和MIT可互通选课,两校学生都有彼此学校的校卡,又都是生物大方向的,就算不认识也眼熟过一两面。

      Patric也曾想读Prof.Farlane的博士,奈何没被瞧上。如今对着这张东方面孔有点生怵,不只是今早发生的小插曲,更多的是那即便出了事也依旧不紊不乱的行为举止,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让人摸不着到底是没生气还是太生气变得没脾气,所以一整天都Ryan长Ryan短的。

      怎么会不生气呢?

      易逾白是生气的,可在一个接一个的to do list面前,花费时间生气恰是最无用的。
      所以连带着也不想理这个罪魁祸首。

      “真的不要?”Patric摆弄着手机,急不可待亮相给他,“是你的baby girl。”

      果不其然,那道高冷又不近人情的身影顿住,丝毫不客气的接管了面前的手机。

      屏幕呈显一张照片,高处往下的机位,有点距离下恰好造就朦胧缱绻感。

      是前天,路灯下,小女孩一定要瞧他有没有黑眼圈时。

      实况下捕捉到易逾白回吻的画面。
      任谁都能感受其中温情。

      Patric没想偷看,还真是纯属偶然,只是也被震得不轻。
      以为是被富家女包养的小白脸,可真看下来…还真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陪一个人走路的步调,下意识的举动,这都是骗不了人的。

      “我拍的不错吧!”Patric的确有拿照片消错的意思,“很罗曼蒂克啊。”
      “嘿!”刚自夸完,又惊乍起来。

      因为易逾白在几秒间,将那张照片drop到自己手机,然后删了原图,又对着他的脸解锁开最近删除栏,彻底清空那张照片的踪迹后才将手机扔回给他。

      Patric:“……”
      maybe应该是原谅他了?

      ***
      比起伦敦罗马巴黎这些旅游热门都市,提及萨拉热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我知道呀,一战导火索呗,历史课本上有写的。

      知道,能背,考试会写,能轻易道出,能从四通八达的网络得见照片视频,可始终不如亲临这一城带来的感受震撼。

      是的。
      它是一战导火索,是巴尔干火药桶,是一座没有高楼的城,是鳞次栉比的红瓦顶矮屋和漫山坡的白色墓碑平和共存的地界。

      Grancel就住在其中一家矮屋里,一位年过六五的老太太,依旧早起,挺着背坐在画板前,手不打颤一下,认真细致地描摹心里的景。

      刚进门时,梁迩意被屋内琳琅满目的疮痍弹孔震住,那些创伤痕迹没有被时间抹淡,反而变得更加骇人刻骨,这样的形锥是直入人心的,Grancel的笑容却是温慈的。

      这位老人也真如Yuuki说的,很古怪。
      对她们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连热茶都没给上一杯,只是让她们好好游玩这座城,七天后再来谈事情。

      艺术领域活动的人无疑是有高才情的,在观人观景上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和独一份的体会。

      梁迩意显然还没回味过来,Yuuki倒是镇定许多,领着怔懵的人随便进了一家咖啡馆,随身携带的iPad和妙控做了办公的好手。

      暖阳时分,不远处清真寺大圆顶泛着淡淡浅光,她们就在斜坡石板路段中截的外用餐区,斑驳细耳柄铜壶装着五马克一杯的咖啡,苦的涩人。
      天,她就从没喝过这么这么苦的咖啡。

      苦,是梁迩意对这座在历史中被垂钓,被时间留在过去的老城的第一印象。

      可几天走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那种苦是沉静的,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正是因为艰难表述一二,这里的人们对明日的曦阳充生希望和敬畏。曾经无数次引发战争的宗教冲突在这一片土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因为这片土地曾经被人之眼泪和血液浇灌。

      当祷告钟声敲响,全身包裹严实的只剩眼睛的妇人离凳,与方才同桌闲谈的金发碧眼女孩道别,迈进自己的信仰地。

      唤礼声是不约而同的齐走信号,萦绕在这一片,悠长余韵在山谷间回响。

      秋风本该萧瑟,可居民窗对旁侧的白色墓碑与山野的青一起长于这片土地,宣诉着生命的长青,和平的可贵。

      博物馆内各色的便签纸上写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文字,承载着同一种感情,同一种希望。

      斜阳落日时,白鸽在斐迪南大公夫妇被暗杀的拉丁桥起飞,跃过曾经血染而今红漆点洒成玫瑰的古朴街道,淌过不粉饰补全的弹孔疤痕,短暂落停在天主教尖塔顶,又悠然飞向远方。

      历史不会开枪,可过去的人开的每一枪都留下痕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阶、一景都曾被昔日的子弹击中。

      再登门时是艳阳高照天。
      Grancel请她们进屋,亲自煮了咖啡,仍旧是苦到极致的味和喝到底厚厚糊底的咖啡渣。这位老太太操着一口维多利亚式发音的英语,外人眼里的异教徒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里盘席落地。

      咖啡喝过,这位老太太先问:“怎么样?萨拉热窝很好玩吧。”

      Yuuki笑笑,她与这位老人之前便打过照面,只是碍于一些地缘关系没能深交。说实话,要不是梁迩意想接下这个project,她是不会从Siaves那要这个项目的。

      梁迩意粲尔一笑,还是被这样的咖啡苦得蹙眉,回道:“很美丽的一座城。”

      “美丽?”Grancel为她这样的措辞愕然了瞬,眼尾额梢的皱纹因为笑变得卷褶,轻置杯,“能告诉我,为什么选MIT那座教堂做场地呢?小沙里宁那个人,设计家具还算看得过眼,建筑比起他的父亲来讲…还差得远。”

      Yuuki不作声。
      倒不是她不想作声,而是主策展人是梁迩意。

      况且,听这势头,这位老太太还真是直言不讳的很。小沙里宁可是建二代,设计建造美国众多地标,他老子更是赫尔辛基中央火车站的设计者,现在听着倒像是老熟人的惯手吐槽。

      不出声为妙。

      梁迩意一五一十说着,重现那天晚上的灵光一现:“一提及MIT,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顶尖学府,左脑主导领域的名号,是这样也不是这样。我曾见过理性的浪漫显影,整栋纹丝不动的大楼和横平竖直的窗户融汇成一整块画布,又通过对光影的操作点缀上不一样的色彩,像俄罗斯方块那般跃动作画,那种严谨地里冒生出一朵鲜红玫瑰的感觉很难形容,很是让人回味。”

      唇齿咬合间,她的脸不自觉染上红晕,没能讲那晚的独一颗,为她而来的心,为她而写的名。

      Grancel点点头:“听起来你很喜欢MIT,有不一样的感情在。”

      油彩花纹圆桌围前,Yuuki扯起嘴角。
      应该说,早在听到这个project场地定在MIT时,她就有感这样的定调多少来感于生活。

      这也不奇怪,艺术总归是人对现实生活的加工想象,再反哺喂养在生活中疲惫奔走的人。

      “可照你这么说,你喜欢的是科技创造出的浪漫,我这样相对不那么讨喜的手艺人实在很难创造出什么新的事物。”Grancel仍旧是笑的,只是多了几分专业的审视。

      “不,浪漫与否,是以人为出发点,这是很主观的判断。”梁迩意掌尖微叠,外光渗进,影留杉木地板,她不疾不徐地说着,“审美的确可以被规训,可以像流水线那般被培养出来,可从没有人对这个词下过准确定义。大众很好,科技也很好,但如果因此对大众之外的小众不待见,那就本末倒置了,毕竟所谓的“大众”,不也是“小众”堆积起来的吗?”

      她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啰嗦,不好意思笑了下,掀眸又见墙上弹孔,初来时的骇人感弱下几分,“其实刚到时,我看见您墙上的弹孔有点害怕,但这些天走下来,我反而觉得这是座很美丽的城,即便它曾经饱受战火摧残。我想表达的美丽就像那朵玫瑰,是生生不息的念想。这里的人感怀过去,望及未来。”

      “就像这些弹坑,您作为画家,却在家里让它们保存最本来的样貌,这或许是感怀?但您又曾在深夜拎着红色树脂桶,在街道弹坑处作画,将那些伤痕用最务实的方式绘成鲜艳的玫瑰,这样童话般的派送举动不正是那朵红玫瑰本身吗?”
      “就算没有观众,没有鲜花掌声,没有香槟开瓶,被称作格格不入,吃力不讨好,我也想这么做,也想去雕琢好心间那一朵玫瑰。”

      一番话说的饶舌,又恰好消掉方才舌尖留存的咖啡苦味。

      “说实话,我对沙里宁的建筑研究的不多,但那栋教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光线,清水砖墙与白色大理石祭坛对比得彰,还有顶部天窗设计让自然光成了一种动态的流入,这种感觉很奇特,很像…”梁迩意很认真的忆想,不自觉噘了下半边颊,然后诚恳讲着心中念头:“很像温润的时间,也像您作品集里那些被画笔定格住的瞬间。”

      “很弯绕,但我听懂了。”Grancel推了推梁迩意杯碟里的软糖,扶着鼻梁上眼镜,审视成了笑意,“你很纯真,也很本真。”

      Yuuki微微笑,也觉得如是。

      反倒是梁迩意有些不好意思,为着刚才那一通长篇大论。

      毕竟真正迈入策展一行之前,无论见识过多少私密高端的艺术展,都从未站在一个设计者的角度跟别人讲自己的角度体会。
      因为审美和角度一样,都有不同的观感,有共鸣时必然有分歧地。

      某种层面上讲,这也是独一无二的私人心房。

      光线慢慢顺着窗沿爬出,日落时分,祷告时间至,钟楼报响,石道上前前后后的人往同一地方去,她们也听了那十二幅待展画背后的心路历程,又商洽好具体的细节,才起身要离。

      “合作愉快。”Grancel送她们到门口,后伸手,五指点缀着各种颜色,生动有趣的很,“我很期待开展那天。”

      与其说期待作品在这次展上能以多高的价格被买下,一位画家最珍贵的财富是“被看见”和这份“看见”如何被传递流通下去。

      而策展人这个职业就像其中的一座桥梁,一座联通“心”与“实”的桥。

      …

      …

      从Grancel家出来后,梁迩意长吁一口气,昨晚没睡好的疲态后知后觉上来,撑着支棱起来的眼皮已经上下打架了,想赶紧回酒店补上一觉。

      Yuuki送她到酒店门口后没一同上去,说还有点事。

      “Yuuki。”梁迩意在廊阶上站定没走,叫住已经转身的人,多问了句:“你没事吧?”

      Yuuki从BU毕业后哪都没去,待在Boston一直帮着Punker艺术廊做事。
      只是时间在往前,离她回日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有时能瞧见她一个人望着日历发呆,转眼又恢复往日的喜笑颜开。

      “没事啊,你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带你去尝一家很地道的本地人餐馆。”Yuuki戴上墨镜,背后是橘色的天,依旧笑脸相对,“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回身的太快,贴耳跟手机那头说着什么。

      梁迩意听不懂日语,只是觉着她应该不大高兴。

      十月是萨拉热窝旅游平季,人不算多,电梯往上到17层,绕过环形设计往房间去时,她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骤然松懈下来,脚步思绪都变得虚浮。

      于是对周围的感知力渐低,没留意到挑空设计那侧同频下稍快的同进步伐,带着一身风尘直奔她来。

      地毯的花纹繁复鲜亮,线条流转又禀着民族特色的刚烈,一切足音声响都变得轻微静谧。

      梁迩意边走边探手往包里拿手机,行李是Monica给收拾的,为着方便,这几个月衣帽间里的mini Kelly受了冷落,反倒是之前被闲笨重但能装的老花托特登场率高了不少。

      可…能装的潜台词就是乱糟糟。

      这几天走遍整座城,小票单门票据全都被主人胡乱往里塞,夹杂着几本博物馆目册,手机早就不知道顺着哪条缝溜哪去了。

      纸张被拨弄的窸窣响越来越急,但没停,只是动作越来越躁,恨不得搅个底朝天的架势。

      面前落下影,随即清冽含笑一声,“要找我?”

      滑落到臂间的包带受不住力滑落,后垂垂砸落在地,熟悉朗润的音色好似掌握她这根风筝细线的力,牵引住她所有感官。

      抬眼间,异国境,触手可及处,她神思间挂念的人蓦然出现,这一惊喜像是从天而降,恍惚的不敢确定…毕竟某人昨天晚上给她发邮件说在实验室忙,附件一张排练的整整齐齐毫无闲暇空隙的待办清单,却在半天后化实天降,可不是既惊又喜?

      “我们易博士学会骗人了…”梁迩意要确认真假,虎扑上去,身体骨缝间的疲倦好似也生出一朵朵花,要绕缠住眼前的男人,“骗我在忙,也不跟我打电话…连晚安都不给发了…”

      易逾白失笑,吐息在她颈侧,顾不及路过住客投来的探究目光,将面前的小女孩稳稳托抱起,捡了包,听着她的碎碎念和控诉。

      给她发邮件时的确在忙,不过是在苏黎世转机,那张待办清单也的确是等着他一一完成。只是偶然得知Farlane去德国海德堡的马普研究所进行为期五天的学术会议,要带一两个博士生去,他就来了。

      Farlane两天前收到易逾白的自荐邮件,跟当年在一众冗杂套磁信中瞧见他那封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自己那个非必要绝不跟着参加什么social会议的学生竟主动请缨跨越大半个地球跟着去?这样一个在某些事上颇有原则的人破戒可真堪比哥伦布对话川普,完全搭不上调,哪跟哪啊?

      协调时间订机票时,得知易逾白压根不是冲着什么学术会议来的,可把老头子气了好一会,同去的博一生提心吊胆了两天,实在是师兄太出色,逼得下面的人不得不奋发图强。

      Farlane气归气,还是给报销了机票,罕见叮嘱不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放他鸽子。甚至算准了他落地萨拉热窝的时间打电话过来再提醒,易逾白听着老头子说完,然后淡声一句知道了,实则赴海德堡的机票还没影。

      而今思念的韵脚得到落处,抱着喜笑嗔颜的姑娘,跨越大半个地球…只觉着不管是同一城的波士顿,璀璨夺目的香港,还是万里之距的东南欧小城,都不算太远。

      “空手来的?”梁迩意压不住笑,全须全尾挂他身上,“你不是来陪我的?”

      话随口出,说完情绪又下去几分,忽上忽下摸不透。

      易逾白的确是空手来的。
      实验室的事大体落定,他就匆匆换衣往机场赶,顾不上收拾行李,甚至中转下机苏黎世时,手机没电关机,连跟充电线都找不着。

      “不管,不想你走。”梁迩意就仗着如今的倦意闹脾气,两条手臂搂他更加紧,“来了就不准走了。”

      “这么霸道?”
      易逾白抽手在那乱糟糟的包里翻找房卡,翻了好一会都没找到,他实在忍不住勾唇笑了下,忍到此刻的耐心坍塌,放弃了找,掌住她后颈吻了上去。

      五星级酒店的礼宾训练有素,对客人的隐私举止过眼后皆当忘,她们订的又是次顶层,巡楼经理先一步瞧见,拦下清扫员工,让这场东方式的罗曼蒂克持续发酵。

      刚还霸道放话的人如今被控着,制着,吮走所有力气,温软成一抔秋水,耳廓鼻尖都缀着薄红,吐息热訇掀起轻微涟漪,方才的气势全都散了掉。

      “想你,想见你。”易逾白退出过一阵深深探入的舌尖,言简意赅解释完后又等不及重返蜜地,汲取她的津液,她的气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于身体而言是疲惫的,但或许是来见她一愿,内啡肽不断促生出愉悦,始终不曾深度入睡过。曾有一段在万米高空遇气流颠簸时想,人可真是既要又要的卑劣底色,想要她,想要她的目光看向他,只看向他;也想摘下皎洁月,珍藏私占,可不就是卑劣行径?

      想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时刻记挂。

      梁迩意感受到他的切,摸他耳朵催促,因为那沿着脊骨下顺的掌,捏压的力度她太过熟悉,也太轻而易举催起她的潮,推拒缝隙间咕哝:“卡…卡…”

      走廊内的香氛是淡雅的玫瑰调,而今流亘在两人间的,是被酝酿过的,更为蜜甜的一味,是要催人心火的浓,让人迷离不醒的醉。

      她的唇瓣被含得微肿,随着匀气翕动着,微微光泽还真像是雨中沁生的红玫瑰,剪水瞳眸对上他的漆黑深邃,明明示弱样貌又偏是占得上风的那个。

      为着出行方便没有穿裙子,白衬牛仔裤简单,只是现在…收束妥帖的衫被扦起皱,细皮带似硌着什么更实沉的物事,不可忽视的磅礴蕴势。

      易逾白感受着抑不住的崩,耐不住的胀,望上那双眼时,寤寐念想凝成无奈一笑,在那张毫无威慑力的欲泣绯红面中败下阵。

      放她落地。

      梁迩意理着耳发,又心虚地左顾右盼,生怕被什么人瞧了见。

      只是没着地十几秒,又被抱离悬空,她抿一抿唇,又耐不了闷出一声哼,足心一空,鞋子先落了地。

      五星级酒店的装潢设计总是细致考究的,但有一点最是能直观感受,那就是床品的质量。

      被不算温柔的扔在床面时,没有丝毫疼痛,就在梁迩意的脑子里还在胡混乱搅的天人交战时,易逾白没事人的进了浴室,再出来时拎着卸妆包。

      她的确是画了淡妆,但不明显,且是在早上画的,一整天下来怎么着都脱蚀掉不少,与平常无异了。

      等那微凉的卸妆巾柔柔擦拭过肌肤,动作熟练不扭捏时,梁迩意忽的笑了笑,莫名生出一股教书育人的成就感,为着他瞧出门道,特别是对着做这样一件事都一本正经认真到底的模样,好像她也是禀待观察入微的细胞,是要被他记录在册,所有变化都无所遁形的一类。

      “闭眼。”易逾白对梁迩意的端详选择视而不见,忍着。

      冼瓷面容净洗后呈现钧华光貌,那始终压不下去的眼尾唇角弯翘,还有眼睑下淡淡的乌青。

      梁迩意感受着湿巾在眼下净过,即便室内恒温,但凉润的冷意还是让她蹙了下眉,紧接着温热的指腹接替上来摩挲那片脆弱的皮肤,等再睁眼时,身体陷入柔和舒滑的贡缎和宽阔结实的肌理间。

      筒灯暖束,她也看见了,看见了易逾白眼下的青,抬指抚了抚,腕心转而被紧握,被腾高于头顶摁住不得动。

      梁迩意懵滞凝着这个男人,见他俯身,觉手心被盈满,缚圈松了,胸口,腰间,都松快起来。

      酒店楼层不高,他们在次顶的十三层,外边又开始下起薄雨,老城区的红砖瓦顶让雨显了色,又是别番风味,只是没人细赏。

      玫瑰啊玫瑰,不被修剪的刺在雨夜中,在山坡上亮点的一盏盏灯下,悄然绽放,依旧精彩可人。

      轻巧的撮弄拂不尽蕊心的雨滴,只得换了更为摩擦往里的捻刻,要让昔日积压的不快释放,才能如这座老城般迎来更为崭新的心貌。

      雨势渐渐大了,目光能及处,山峰的影如两抔亮透的光球,被上帝的雨,神明的祷洗清,如此美丽,梁迩意有感觉,也没有感觉错,很美丽。

      她的眼被雨蒙涣,她的掌想攥紧什么,她的喉溢出最温柔缱绻的圣歌,当钟声凼佯时,足尖被那经久不息的浑昂震得发颤,被久久洗涤。

      她不信上帝,也不信神明,她只是自我的忠诚者,世俗的享乐人。

      易逾白依旧整洁,顺那墨发,吻她眉心,揉触肌骨,蜷指蹭过那嫣红的唇,眸间一片晦暗不散,捧住那张桃花面吻了又吻。

      但不够…不够…

      “嗯?”小女孩语尾上扬,还熏洋着水汽,攀住他的肩,引着明明濒临破堤却仍旧按捺不动的男人。

      他的吻那么侵掠,那么急迫,可动作却是截然不同的,用浴袍紧裹住她,腰腹集力要抱离她。

      “宝贝,不急。”易逾白架不住了,钳住她的动作,温低声哄着:“我不走,睡一觉。”

      梁迩意从来都是好眠的,纵使忙的再晚,睡饱了依旧精神熠熠。只有心里藏了事,或是为在意的人或事忧心焦虑时,才会睡的不好,眼底留乌青。

      梁迩意这些天不仅是深度逛完整座城,还设想过Grancel会提及发问的场景,这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凝聚的信息整合,体力脑力双重消耗。

      经了白天的主事,还有刚才那一遭,身体已然累到极点了,只是心房迢迢暖流,可以好睡了,像她幼时喜爱在缓晃的摇篮或被人抱着走动的安定感。不管外面如何纷扰,她寻着温暖了,心里平和了,就总能安睡。

      给她净洁干净,易逾白很快冲了个澡,再掀被躺进时,小女孩熟睡了。

      “傻姑娘。”他也累,只是这会儿欣喜大过一切,定定看了好一会,拨弄好她的发,在那眉心一点处落下吻,“晚安,宝贝。”

      入夜的萨拉热窝也是热闹的,老城区的酒馆无虚席,甚至有席地而坐互相碰杯的不同肤色的人,只要你捂好钱包手机银行卡,那就能和不同的人唠到天荒地老,听着世界各地的民情偏闻。

      梁迩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睁眼后迟迟没回过神,听得屏风一隔外的起居室传来说话声响,能辨听出是英文。

      身上是干爽的睡裙,不是她昨夜穿的那条,这条淡粉细肩带的样式是她很是喜欢,只是这次出门不带Monica,保镖更是没跟着,还是在南欧这不全然太平的土地…

      玫瑰花窗的琉璃作屏风,光线的折散更为显遮,纤薄身影揉着惺忪眼经过时,掩了其中一束红光,面窗贴耳讲电话的人适时回身,淡淡对那边应声后挂了电话。

      “睡饱了?”易逾白拿开她揉眼的手,低身去瞧。

      梁迩意点点头,腻歪歪相拥了一会,又忽的想到什么,着急找手机。

      天,她这一觉睡的可真够久的,Yuuki肯定得小闹一下脾气。

      可没有。

      手机充满电,消息也很多,只是没有一条是Yuuki发的。

      回拨过去,那头依旧笑嘻声:“我的Vitera,您春宵一刻可别来虐我这个独身少女好不啦!”

      梁迩意:“……”

      和Siaves待久了,讲话有时也同上海女儿那般掐嗓拈调,特别是得理不饶人的时候。

      得知Yuuki在她回酒店没多久后也回来补觉,没出什么大事才放心。

      两人要的是酒店次顶层东环侧唯二的两间套房,同一走廊的两相对,Yuuki迈着被细雨淋湿的步履进来时,在外场,在不远处见着这一对相恋惦念的人拥吻,那样的温情不忍令人破坏。

      她慢慢展笑,轻声离开,预备去喝一杯甜酒,在一百米外的夜摊处。

      雨丝由急变散,再到停,晚十一时老街道的石子在谧静的黄光下忱旧,缝隙处竭力破土而出的野花无人叫得出名字,只是行人留意,无人踩踏。

      “你来过这。”又是被牵着走街串巷,梁迩意依旧是肯定语气,望着周身弥上一层浅淡光晕的男人。

      易逾白握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紧,郁塞中起了慢生的平和:“十五岁来过,很久了。”

      近十年光景,确是很久了。
      这座城,见过十年前形单影只的他。

      梁迩意点点头,没再问。

      十五岁和下雨,这样的限定词是他伤痕的隐秘血痂。

      她现在,能体味一二了。

      反常的沉默倒是让易逾白闪过一丝怔,又是拐进另一石道路,光线被夜的黑和长邃的斑驳建筑吞噬,他也跟吟游诗人那般给她讲以前。

      秋风幻回,夜航飞机的左翼红灯跃过天际,往西边国度去…十年前,经逢变故的少年也曾坐上其中一架飞机,抵达母亲读书时作为交换生待过数月的阿姆斯特丹。

      昔日在旧式日常记录纸张,模糊照片上看见过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绪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逃了学,离了京北躁动的秋,到陌生的国度淋一场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时会下场雨。只觉得冷,那种冷又让他保持清醒。

      当他发现自己消化不了心房的崩溃坍塌时,想出了另一个解决办法: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埋藏好一切,而后在时间里尝试吞咽咀嚼下一切。

      于是,那个少年在三个多月里,几乎走遍整个欧洲国度。

      太多太多细节回溯不起来了,独记得见过很多很多的桥,在桥上看过日出,日落,阴云,绵雨。

      日落时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老桥,罗马最古老的法布里西奥桥,国王加冕游行的捷克布拉格查理大桥,横跨卢塞恩湖的瑞士琉森卡佩尔廊桥,匈牙利连接布达与佩斯两座城的塞切尼链桥,曾因战乱被毁后重建的波黑莫斯塔尔古桥…

      还有今天,现在,此刻,他们一同走过的萨拉热窝拉丁桥。

      “桥?”尔今,面前的小女孩喝了口奶油炖煮的蔬菜汤,食物带来的充盈使得她笑的温璨,也捕捉到故事里频繁出现的字眼,又舀了自己碗里品相最好的一块牛肉,要他吃,“我们小白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奖励。”

      是啊。
      他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为什么如此关注桥,他也道不明。

      直至北半球渐序入冬,体感温度随之降低,掌管记忆的细胞慢慢被冰封全,成了不可破的茧牢时,那个少年终于在京北初雪后踏上返途。

      落地后,易鸿钧问他去哪了,为什么逃学不归家,以一个长辈和唯一监护人的身份问着他,只得到寡言的沉默。

      梁迩意好似替他明了。
      那个少年,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那么多经百年沧桑后仍存于世的桥依旧坚固,而人与人之间的桥却如此不堪一击,经不起岁月的打磨,也难以修补维护,复原如初,坍塌的彻底。

      只是…只是…十年后,桥仍在,他不再是一个人过桥。

      …

      …

      萨拉热窝没有到海德堡的直飞航班,两个小时飞法兰克福的路程还算轻松。法兰克福去海德堡时,梁迩意一定确定要体验一次德国火车。

      “真想坐火车?”易逾白也不知问了多少遍。

      梁迩意也不知肯定了多少遍,这次决心立起高冷人设,一字:“嗯嗯嗯嗯嗯嗯!”

      重重点头。

      Yuuki一同用过早餐,期间被调笑好一番,也知道他们最近聚少离多,说着不差这几天赶着回波士顿,她也得回东京一趟,遂分道。

      德铁大都用德语播报消息,轮英语时语速也是极快的。梁迩意没听懂,但也碍不着事,因为她压根可以不动手也不动脑,被牵着走。

      “你听得懂?”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她好奇发问。

      易逾白找出墨镜给她带上,说:“听不懂,德语很难。”

      “我们易博士难道不是Gentle Genius的人设?”梁迩意有模有样扶了扶镜腿,微微偏头,背后淌着温暖的阳,“应该是什么都会的呀。”

      易逾白抬指在她梨涡处点了点,哭笑不得,再进一步讲:“学不会,太难了。”

      他大抵对语言真的很没有天赋,更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比较擅长的只有先观察后理清底层逻辑,再一点点地搭建起骨架结构。

      文字语言总是感性居多,对他来说是不容易的。

      他也…还有很多要学的。

      能在偌大车站找着方向,找对特色分裂式列车中往海德堡方向的其中几节车厢,是因为观察到显示屏上的音译词,还有身边人的行进方向和特征,比如…海德堡大学的校徽…

      可寻常总是专人专车专机接送的梁迩意留意不到,也无须留意。毕竟从这颗香港明珠连港铁都没坐过,更别提要费心研究路线和换向的火车,她用不上。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梁迩意见着起伏山丘,开阔田地,金黄飘叶和蓝湛水面,每一帧色彩都如此柔顺。不似直升机高处的俯瞰,不像汽车穿梭其中的临境,那一扇玻璃像胶片相机的取景窗,将德国南部的秋景装载进,数以亿计的草和木在瞬间凝结成记忆。

      列车行进与轨道摩擦出的声响扰不着座位上沉心阅读的老人,也阻不断年轻人撑肘往外赏景时耳机里播放的音乐。

      反而是一贯冷静应对自如的易逾白有些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车内显示屏,回眼时见着小女孩摘了墨镜定定然望外的模样,又稍稍松口气。

      毕竟以前他就有过因为出现故障被赶下火车的经历,运气好点能再坐上大巴,再不然就只能来一场荒郊徒步。

      好在最后顺顺利利到达。

      海德堡这座城市没有巴黎的奢华浪漫,没有威尼斯的明媚温柔。

      在这里,感性与理性的界限不明晰。
      黑格尔在哲学者小径散步时思考辩证法;马克?吐温写下旅行札记;海德堡大学培养出50多位诺贝尔获奖者…曾被摧毁的城堡保持残垣状,这是德国式的浪漫,不完美予其别样的隽永形态;内卡河中游弋的天鹅悠闲自在,伴着日落余晖熠熠。

      学术会议在海德堡大学内进行,马普所总部在慕尼黑,而微生物层级的项目大都在海德堡立项。易逾白跟着见了不少行业大拿,其中不乏Farlane昔日同窗,应对回迎都少不了。问及毕业去向时,他也只回还没想好,还在考虑。

      理性扎堆,大佬成群的这边,就有玩闹游行的那边。

      梁迩意还真就去买了一台胶片相机。
      第一张…是易逾白往庄重典雅的文艺复兴式大学图书馆去的背影。

      满墙涂鸦的学生监狱,耶稣会教堂的管风琴,红砂岩貌的圣灵大教堂,让歌德写下“把心遗失的地方”的城堡,就连在老城区街边面包店见着的大碱水结都拍了好几张,还非得买一个回来,让易逾白拿在手里,然后照着拍一张,最后来句:“哇,它比你的脸还大,真的好大一个!”

      “……”

      在海德堡的最后一天晚上,入夜时,梁迩意拉着易逾白到一座桥上。

      那晚,月光粼粼衬映内卡河的流波,管风琴的乐声漫漶整座城,她的长发被风吹散,拂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服衬衫。

      小女孩左右望了下,虚虚勾住他的手,虚虚怯怯,只讲一个字:“桥。”

      “桥。”
      易逾白抚她面颊,在夜色里,在月色下,凝着她,光与影落集于眼中,底色沉静温柔。

      德国人大都偏克制理性,较强的秩序感让他们连表达浪漫都带上哲思。

      好比这座桥,叫Alte Brǖcke,中文意为「沉默的深情」。

      又好比现今,一个字,跨越了时间,空间和地域,传达给十年前初次踏上这座桥的少年,也渡进这个男人心田。

      桥上的铜猴雕像被赋予不一般的意义,梁迩意掌尖轻触猴子右手,要他也跟着做。

      没什么当下实际的回报,但心底留了念想,碰了那只猴子的右手,就一定会重返海德堡。

      梁迩意回来了。
      易逾白也再来。

      不过…再不是一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Chap.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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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有些忙,在修文,空了就传文~ 下一本写民国文呀《旧梦如昨》 感兴趣的话点点收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