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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60 不准跟我玩 ...

  •   京北热浪滚滚,下过一场雨后都未消解分毫,没下尽兴的天还闷积着。

      滚雷阵阵,往大理的航班也延误飞不了。

      从机场回市区,半年没住人的房子不算干净,易逾白也没久留的打算,随便收拾了躺沙发将就睡。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住整座城,一片灰蒙。
      小区门口保安逢上轮值,也趁着这晨早暇空时说上一两句。正时,一架浑黑肃严的红旗停于道闸前,驾驶座降窗,内里司机先平和问早,后让麻烦通闸。

      吃着糖油饼的保安眼尖瞧一眼车牌,愕然放下东西赶紧动作。

      红旗入内,另一保安瞧见车后牌讶然:“这是哪位领导?京0打头?这得是…”
      没等说完又被人同伴眼神睨了回去。

      小区地理位置极佳,平常也没少见各类豪车进出,红旗虽不贵价,但里面坐着的人胜过万千,不是寻常辈。

      “都在这等着。”车稳停,后排阖目的人落声,岁月留痕下依旧儒正为端,语句间含着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度:“十五分钟后再上来。”

      司机颌首收回要下车的动作,副驾秘书应是,抬腕看时间,将一纸袋递给,还是多言了句:“您当心。”

      跟着这位老将多年,多少能猜其一二心思。
      这是不想引人视目,只是一位来看孙子的爷爷。

      易鸿钧慢缓下车,手背起力时的血管显明,直身时又是挺直板相。

      时间最无情。
      无论谁,多大本事,都不得不服老。

      他是第二次来这个小区,好似一切都如旧。

      电梯上升间隙,亮面门晃出花白的鬓角,恍如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时的光景。

      也是这样的闷夏,他办好户籍登记,来接双亲尽失的孙子回机关院。

      可彼时十五岁的少年不在这,也不肯跟他回机关院,更不在意稀罕他的庇护。

      电梯门开,易鸿钧步出,唯一不同的是略显钝迟的动作…摁下门铃。

      一门之隔,易逾白刚从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听见动静后置杯先去开了门。

      门开,看清来人,只是侧身让其入。

      意外也不意外,只要易鸿钧想知道,他在国内的行踪基本无所遁形。

      “爷爷。”他还是唤了句。

      易鸿钧进内,先见着玄关处原封不动的行李,还有柜面钥匙上坠着的鸢尾花钥匙吊坠,将纸袋搁在柜面处,道:“嗯,几时回来的。”

      “昨天。”
      一来一回的对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正题不在这。

      易鸿钧环一圈通篇被白布遮掩的大半家具,以及唯一现露的沙发,大致明了状况,直言:“后天回机关院,爷爷和昔日好友在家中小聚。”

      昨天太累,回来后倒头就睡,这会口干舌燥的很,易逾白喝完那杯水,一如既往淡声:“不去。”

      外边还是黑压的天,今天大抵还是飞不了,后天或许能走。

      况且,知晓易逾白身份的人少之又少,他也极少跟着易鸿钧参加什么老友聚,师生会。更别说以这一身份要什么方便好处。

      易鸿钧站在玄关口没有再往里进,也料想到这样的回答。

      那一声爷爷,可以是尊重,可以是礼貌,但没能是真切的感情。

      他的母亲把他教的很好。
      即便有十分对当年事的忿然,这个孩子也仍有五分待人该有的平和。

      “逾白。”易鸿钧看着当年少年长成如今的抔玉青年,另五分怨愤化成愧疚重重压在他心头,挺直脊背佝偻下去,“跟爷爷去吧,都是可信任的熟人。”

      易逾白还是那句话:“不了。”

      “你…”

      “爷爷。”易逾白先一步打断他,迎对背光正立着,面庞的棱角清晰分明,也带着相似的,不由分说的倔劲:“不要再给我打钱了,也不要为我安排什么,您顾好自己就好。”

      原先的公寓退租后,东街一百二十四号的地址他也一直没反馈国内。老爷子或许猜到了,让秘书直接往他国内银行卡里打钱,数额大的银行柜员跨洋电话打过来委婉询问:是不是干代购的?还是有什么不正经营生?

      “家里没有喝的水,您回去吧。”易逾白淡声,尽力缓着时差下没睡好的焦躁,“过阵子我去看您。”

      易鸿钧不再言,一如当年,他始终留停在玄关口,无力也无能往前进一步。

      只是…岁月往前,人会老,盛气不再,压在心底的灰石瓦解,在那个夏日间融积成眼泪,却始终没能沁出眼眶。

      “逾白,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倥偬半辈子,爬到如今高位的老人弯折孤傲,挥之不去的执拗漫上心头,“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是希望我护好你,爷爷有的,都只会是你的。”

      易逾白蹙眉,熹微光线盈满周身,移影间又是黯淡,“我们之间谈不上原不原谅,您是您,我是我。”

      他淡然的将一切轻轻揭过,如一片枯黄落叶轻轻泛入湖面,无甚波澜。

      既弥补不了任何,又谈何原谅?

      身居高位,经手判定无数案件,监督维护公和正,判与罚的老人该是洞若观火,可始终不曾剖析清楚孙子的心思。

      当年那场雨,实在太大了。
      模糊了视线。

      越是如此疏离,轻描地离间泾渭,易鸿钧越是压不下苦闷滋生的怒:“你是我孙子,我怎么能放任你不管!”

      当年他看着儿子夺门而出,意气用事的结果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只剩唯一的孙子,他怎能再不管?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易逾白缄默。

      行为可以规制,心情也会变换,独独血缘关系任谁都无法变更。

      是啊,即便他不去不言,但在外人眼里…「易逾白」始终是最高检易老先生独孙,是政治家庭的孩子。
      就连司徒家一宴,也是先问老先生如何?那些人虽笑面逢迎,但也仅此而已了。

      “逾白,你可以选择不要我的任何东西…”易鸿钧续说,“但你姓易,是我唯一的孙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是你的后背。”

      “你不是没有家的孩子,不需要到处奔走。”
      这是老人离开的最后一句话。

      秘书乘电梯上楼,见易鸿钧已经出来,清楚又是一次不大愉快的谈话,连十五分钟都不需要。

      玄关柜面的纸袋里,是早就准备好的,给易逾白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一块格拉苏蒂腕表。

      清流一生,政/坛留名,位高至此的人昨日第一次提早下班,第一次迈进高端商场。

      导购不识来人身份,热情介绍着,问及送礼对象时,老人只说,是要送孙子的生日礼物,挑了许久终于选定一块不张扬又适合年轻人的德系表。

      手机进来气象局的雷暴预警提醒,上一条航班延误的提醒还没来得及删除。

      易逾白合上表盒,原样放回袋子里,点进机票改签页面,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定睛看了会手机壁纸,一张如象牙纯釉般的脸真切入心。

      “我跟你说喔,这张照片只有你一个人有。”当时拿着他手机换上内页壁纸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连妈咪和Monica都没有见过的。”

      照片还是以海为背景,只是那张无暇瓷般的脸庞勾上迷醉,是酒后的离漾态,沙丘般的曲线与海上涟漪共泛,那双眼似空似娆,又带着少女独一份的娇憨…如一尾刚从深海踊跃出世的美人鱼。

      他认出这是那是临近波士顿的私人地界——梅岛海滩,还有深夜买醉的小美人鱼。

      小女孩念念跟他讲,那是她大理回去后到波士顿没多久时拍的。

      “为什么喝的这么醉。”易逾白这么问她,其实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想,只是想从她那得到证实。

      可这条小美人鱼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拙劣又生硬转移话题,最后还是自己先憋不住,睡前在他耳边囔了句:“因为海很大,可以稀释念想你的浓度。”

      想到这,方才烦躁不愉快的心绪好似也被稀释了些,在她的阔海里,那片装载爱的阔海里。

      一声响雷过后,淅沥的雨渐大,风雨欲来之势。

      去机关院与否,就看这场雨落到何时。

      房子里依旧是静,雨点越来越急,拍打着阳台的窗。

      他没有那么怕雨了。

      有人破开了他的心防。

      于是被挖空大半的心脏涌入温热适宜的水源,让那片贫瘠地上渐趋枯萎的树重新焕发生机,枝桠染上新的绿。

      即便只有短短一瞬。

      ***
      大洋岸,摄影师Favias落地波士顿时,也是下雨天。

      梁迩意对摄影的策展不是太熟,照片是电子的,其中冲洗,呈印,装裱…甚至连画框的选择都和现存实物古董名画不同,其中冲洗一门就颇有学问。

      她跟着Yuuki和Siaves连轴转了好几天,21个小时没睡,全靠冰美吊着精神,直到Favias进了艺术廊。

      “天,你们要不要先去睡一会?”Favias只感觉小会议室她们三个人要垮掉了,“你们看起来很不好。”

      梁迩意趴在桌上,手边冰美已经只剩冰了,另只手搁在触控板上对最后一遍流程,见人来,直脊,颌首带笑。

      Siaves熬了一个大夜依旧神朗气清,打招呼:“Favias,好久不见,贺你环球背包旅行顺利结束。”

      “谢谢,接下来是你们的辛苦。”

      梁迩意仔细看过资料,作为策展人必须要对艺术家的风格需要,市场定位,美感观感有深入的了解,才能最大程度呈现作品的动线设计和想要表达的理念。

      这位Favias在ins和Youtube上有一定量的粉丝,纵使经常分享一些奇怪的建筑花鸟,植物群落,但总会有人关注在意世界的微乎一面,比如这场以“雨”为主题的展。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Siaves笑面,又有着同龄人之间的息气,“Vitera,我艺术廊的策展人。另一位,Yuuki,你们见过的。”

      “废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Vitera,你大概讲一下流程,来吧。”

      梁迩意喝了一口冰水,屏了一息,直言:“照片我们都有研究过,拍的很杂,遍布世界各地,雪山,大漠,青山,海洋,对象都是“雨”,看似是雨中景,实则景中雨,追的是同一阵雨,同一片云。全世界的雨都会重逢,都有轨迹。”

      “里斯本的罗卡角下过一场雨,那里的云遮掩住欧洲大陆最后一缕日光时,越过大西洋海面到了非洲西海岸,或可途经小国佛得角,或到几内亚湾的海面,又或是碰撞上气流回旋,化成一场雨浇灌非洲的土地。”

      “我们研究了你的追雨路,结合各项分析后得出这其实是一条追云路,云会变,所以落雨时被定格,因此我们建议将主题定为「Nimbostratus」,也就是Ns,积雨云。”

      “这片云落在不同的山与海,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形状。既然如此,场地动线的设计就定位云雨轨迹,而不是山海移景。”

      Yuuki和Siaves交换一个眼神,两双黑眼圈都透着赞赏和肯定。在经过比对分析几百张照片的共同点和不同处后还能措辞明定暗线宗旨,娓娓道来每一处细节要点,敏锐的天赋肯定是有的,但更是一股执着的劲在撑着。

      天赋不精进不善用,那就是白费。
      显然如今话事的人没有辜负。

      半小时后,投影暗熄,梁迩意也事无巨细的讲完了,口干舌燥下是松口气的释然,整个人也是困倦疲乏的很,重新坐下。

      “你是…Punker的新人?”Favias辗转世界各地,脸上布满故事风霜,又是看尽山海的淡然,“Siaves,你很会用人。”

      Siaves挑眉耸肩:“我是福气好,万里挑一得着这么一个实干派。”

      “我很满意你们的方案。”Favias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Vitera。”

      梁迩意微微笑,礼执她掌尖:“我的荣幸。”

      …

      …

      Siaves叫了外送,梁迩意已经快累死了,吃没几口撂筷上楼补觉。

      这几天都在忙,基本都住在楼上小休息室。Monica来送了几次生活用品,面上虽不说,也是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但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太辛苦。

      IKEA的简易床架怎么能睡得舒服?普通棉填充的床垫怎能睡得安稳?
      被子针脚也不够细密工整,锁边也不是最佳,甚至连地毯都没有,家里惯养长大的小姐怎么能住那样的地方?

      可现实是,小小姐一沾床就睡着了,压根顾不上什么海岛棉天然纤维,楼下工人送货进来哐哐响都吵不着她,甚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通电话也没接着。

      夏令时节点,美东和京北隔着十二小时时差。

      易逾白接到拨回电话时,京北的晨早雨依旧没有停的迹象。

      沙发装不下落拓宽阔的身躯,一臂抻展,接了电话,“宝贝。”

      漶哑沉磁的嗓音从喉间溢出,带着没醒神的倦,是全然出于本能的依赖,瞥一眼墙上挂钟,过了下时间,接道:“你还在忙?吃晚饭了吗。”

      “没有。”梁迩意也才刚醒,侧身躺着,背一阵阵的沁痛,额角神经也泛疼,“想你…你不在没有人给我念绘本,Monica不大能看得懂汉字的。”

      她温温地笑着,跟相隔万里的人小声说着话。
      讲昨晚在昆西市场附近碰着一家门脸很小的,但草莓蛋糕做的很好吃的小店,她一个人吃了好多,但是没吃完。

      “V,你不能吃太多蛋糕。”易逾白折肘抵额,昏暗间那屏幕微弱的荧光映出节朗颌线,薄唇翕动,“也不能喝太多冰咖啡,会胃疼。”

      “上个月体检查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不可以吃太多甜食和冰饮,少吃生冷硬辣和刺激的食物,胃酸…”

      梁迩意攥紧身下的薄毯,又笑又闹样打断:“我不要听,你好啰嗦…烦人…”
      怎么能有人打个电话都跟医生坐诊一样,一板一眼。

      倏地渡进耳蜗一声笑,“宝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小女孩将手机搁在枕头边,伸展了下身子,又揪着发尾玩,港话咕一句:“咿咿哦哦。”

      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的唇角勾得更深,含笑道:“那让Monica啰嗦你好了。”

      “不要!”
      她才不要Monica来啰嗦,因为Monica只会更啰嗦。

      跟易逾白在一块的时候还能因着他吃蛋糕得着时机一块吃,也啰嗦,但总归好点。

      Monica也像跟他达成什么交易似的,他在就会自动闪人。

      “我已经发消息给Monica了。”易逾白还真就发了消息过去,不由分说的。

      “易逾白!”梁迩意很少念他名字,这会扬高调,“你不准跟我玩强制爱那一套!”

      京北那边,易逾白在沙发上坐正,摁揉着眉心,听着那头的胡说八道,起身去拉窗帘,推开阳台门,远眺一眼,四九城的天依旧黑沉,闷雷欺压。

      飞机是飞不了了。
      这场雨,他得去赴淋一次。

      “V。”易逾白折搭手在阳台护栏处,微弓脊,望着楼下那覆着一层潮湿的滑滑梯,淡声:“今天京北还在下雨。”

      一阵静默。

      指尖的发丝已经绕了好几圈,梁迩意抿了抿唇,她知道下雨天于他意味着什么,“那…我今日的甜品份额给你…我答应你,今天不吃蛋糕,也不喝冰咖啡。”

      雨丝迢迢,落到他心间,泌出甜品的腻香。

      原来大雨不止可以冲垮联通情的桥,也可以润泽心间荒芜。

      “好,说定了。”

      ***

      机关院。
      今天的车闸是启开的,警卫室两名值班员在门口立定,一辆又一辆车驶进,他们也都微颌首。

      易逾白撑伞从边侧人行道进,前边两三步的人提着大兜小袋的菜走的趔趄,肩膀垮了半边。

      他收了伞上前接手:“我提,伞给您。”

      “诶逾白!”保姆王姨手心一空,昂声,“你特地赶回来给易检过生日的?”

      青年身形微僵,拎着东西的手臂腕骨漫上一层凸明筋节,又无碍继续往前。

      直至进楼道,入电梯,身上黑t被雨点洇湿,半边身子挡电梯门让进。

      王姨笑笑,在易鸿钧身边做事多年,不多言中还是能看出点门道。
      这个孩子,看似寡言静漠,实则有一颗柔软的心。

      电梯在五楼停下,两户一梯的格局下左侧门是开着的,依稀能听见内里浑钟厚度的话谈声。

      王姨给易逾白拿了室内拖鞋,又让其先进,她会收整好。

      话谈声渐小,似在等顾着来人。

      易逾白将东西放厨房,出来。沙发上皆着黑,老成派式几人看过来,慈眉善目下多了几分位高者的审视,他也敛眸蓄道:“爷爷。”

      易鸿钧本也拿不准他来与不来,现在如愿,面上自然是欢喜,连带着都失了两份稳重,招手:“来,过来坐。”

      这儿的机关院虽位置好,但终还是老小区,面积不算大,两张单人和一张中长条沙发都已就坐。

      三位老将是是来客,不管出于礼数还是敬重,易逾白都是不该跟赶挤,自觉抽了矮凳坐桌边。

      低一寸为谦态,脊背直为不卑不亢,添茶不多话为和。

      来的三位老将了然,矍铄目光下的审视杂着对这副从容貌的几分赏,就连易鸿钧都难掩骄色,介绍道:“逾白,这几位是爷爷大学好友。”

      “秦xx,曾是外交xx。”
      “林x,政法大学教授。”
      “利xx,原是鹏城对接港澳事务办xxx。”

      茶具是最普通的白瓷,舆间茶宠为昂首麒麟,年岁浸染下,睥睨神态已变温润。

      人活得久了,遇事遇人万千,话里话外真假也难辨。
      装点门面的话谁都会讲,心里话道何处?

      是以,能得三两知己很是不易。

      已经来了,易逾白也都一一问候过,候对上易鸿钧的目光,后者依旧不动如山,有着非这样不可的定毅。

      来客三人好似也知晓场合关系,没有多话,问询过他的学业规划,在美生活如何,多数聊及以往的情谊旧事。

      王姨做饭时,易逾白进了厨房打下手,油锅呛响盖掉外头的交谈声。

      “老易,你这孙子…”外交场上退下来的那位饮过茶,任迹遍布河山自是内外形色都见过,评价也更为近肯,“一如你当年。”

      够稳,不显山不露水,不被任何圈囿,淡然游离的坦荡。
      这样的人,旁人瞧会道一句太过格格不入,是难以立世之相。

      但浮躁社会,他看破不说破的藏匿与独一份的自我傲气,又怎么不算是淤泥不染的洁荷?

      “哪像啊。”书院气的政法大学教授道,“这个孩子可没有你们的油滑老派。”

      四人笑对摇头,如同五十多年前睡宿舍上下铺那般。往昔少年的棱角锐气不再,多是立足社会被磨打的逢源泽润。

      厨房动静还在继续,毛玻璃人影晃动,易鸿钧看着内里走动的青年,终是恳切一句:“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日后他若是遇上麻烦了,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帮他一把。”

      “你说这话,就太客气见外了。”

      “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了,带不走的也带不走,能帮,肯定先帮。”

      “放心吧。”

      王姨做事多年,做的饭菜也是清淡居多。

      餐时几个老人难得二钱杯碰一碰,饮过一场酒,直至三点一刻才算聊尽兴道别。

      易鸿钧在阳台边的摇椅上坐着,望外头的淅沥小雨,酒劲熏染下的脊背再挺不直。

      “醒酒茶。”易逾白将一杯醒酒茶搁在边上的小茶几上,拿了一旁薄毯盖在他膝间,续道:“喝了睡一觉吧。”

      “逾白啊,爷爷没有别的意思。”易鸿钧抚摩着杯壁,一些话也就顺势出口,“你远在美国,我就是有心,也不能过界。”

      在高位者人人皆视。
      规矩就摆在那,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易逾白掇了矮凳坐下。

      雨在落,他也走不了。

      易鸿钧见他坐下,慢慢端起喝了那杯醒酒茶,靠后半躺着,话兴未尽:“你小时候…你奶奶一直想去看你,我不让,她就自己偷偷去你幼儿园,在你放学的时候看一两眼。那阵子,我只能在职工食堂里吃晚饭。”

      易逾白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有一年,在琉璃厂街撞上,你奶奶哭的不成样子,说有了孙子孙女都不能大大方方见一面,抱一抱。”老人家忆着往昔情景,眼角眉梢浮笑,“后来才知道,你母亲牵着的小女孩就是你。”
      “你奶奶又哭又笑的,说你母亲是个有趣的人,将你打扮成女孩模样,招人疼的很。”易鸿钧说着,眸眶湿润,“现在我老了,你长大了。”

      已成现实的,说不出口的话:她们都不在了。

      易逾白也望向窗外。

      那本装载着他童年记忆的相册不再合掩,面上的灰尘被拭开,内里的一张张照片都被看见,珍藏。

      随之的,也能道出口一二:“她很喜欢拍照,又想要个女孩,我上小学后她就不把我打扮成那样了。”

      易鸿钧微微笑,少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道:“你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

      京北的雨总是一阵又一阵,暮晚时停了会,将近入夜了。

      王姨来做晚饭时,只见爷孙俩还坐在那温声说着话。一同用过晚饭后,易逾白还是要走了。

      离开前,易鸿钧叫住他:“逾白,我欠你母亲一个对不起,但你还有爷爷,还有家。”

      炽灯下,青年身形绷直,提及这,还是难言心间一二。

      十五岁那年,在这套房子里,母亲客气笑面,为他的以后请求这位老将的庇护。

      可那时的易鸿钧,已经在副国/级别,放不下的官架子和对儿子当年执意与这个女人离家的愤懑致使这位权/柄在手的人没有即下答应。直至人没了,处理好一切,这一层高高在上的护佑来的像施舍。

      他有时会想,“老先生独孙”这一身份,是不是也是以母亲的死为代价?

      这样的庇护不是易逾白想要的,反而像落雨前的阴翳般笼罩住他。

      旁观者无罪,但从来都不无辜。

      讽刺的是,他们好似也都成了那个夏天的受害者。

      雨终会停,即便已经天暗,但黄昏时的蓝色也是好看的。

      只需抬头,看一看。

      可你不睁眼,不擦干净眼中的泪,怎么能细赏这样的美好,又怎么能渡过长夜,迎接天明。

      “我知道了。”易逾白回身,两步近前,半蹲在老人膝边,依旧淡声,只是眸光不再冷厉,“爷爷,生日快乐。”

      如同今早那一通电话后,他愿意撑伞淌过积水的洼地,迈进机关院那般,他现在也愿意拧干被那场夏雨浇湿的衣襟,想抬头望一望了。

      ***
      波士顿,纽伯里街。

      今天的Punker艺术廊可谓是业内盛况,主题为「Ns」的一场展拉开序幕。

      “学到家了。”休息室,Yuuki拎着大大的纸袋踩着Crocs进来,看一眼镜中的气场颇佳的人,不吝啬赞一句:“小美人呀!”

      梁迩意抿匀口红,起身见她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疑惑问怎么不换衣服。

      Yuuki哎声:“不用换,我就这身去,来的都是老客户,不是虚假的商务场合。”又瞥眼她脚上穿的方扣高跟,递出纸袋:“换这个,刚才路过店买的,新款。”

      梁迩意:“……”
      虽然很离谱,但不得不说,整场下来无人在意过嘴她们的穿搭,都在问整场展的理念,还有动线设计时的一些巧思想法。

      这是梁迩意学到的不同于以往浮华虚妄的一课:一口红酒能搞定的事,就不要因为修饰门面饮下一杯威士忌。对方不会觉得你坦诚,只会觉得你低位,好拿捏。

      己身足够定心时,旁人自会为你的稍加不礼貌找借口。

      Punker艺术廊不欢迎打着美学名头动手脚的伪君子,每一位来客都会经过专人把关,这是Siaves的底线,谁来都不能破例。

      偏角落处,Yuuki先瞧着司徒瑾的存在,脆响碰了下杯,趁着人都聚散,直言:“别乱来,我可不允许。”

      “浅川,我这么帮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司徒瑾觑道,“别忘了波兰美术馆的账是谁替你摆平的。”

      Yuuki也不管他的冷嘲,喝了手中的酒,“Ethan,我很感激你施以援手,我也违反了我的原则,无偿帮你策划了一场展览。”穿着Crocs的人气势全然不比西装革履的司徒瑾低半分,杯中酒尽,指尖转了下,杯盏对向他心脏的位置,含针语气:“难道你没有发现?要Vitera上钩的是你,上钩了狠不下心的也是你。”

      “她看穿了你布的局还义无反顾的扎进来,你反倒往后退了。”

      司徒瑾笑得更深。

      Yuuki看向中庭梁迩意在的方向,也笑,“现在,是我要Vitera,我不允许你扰乱她。”

      “谁狠不下心?”司徒瑾收了笑,倾身凑耳,讲给她听时又像是自说自话的说服:“你狠不下心废掉Yuuki多年积攒的本事,因为你是浅川家独女,可你别忘了,Vitera…是香港梁家小姐。”

      Yuuki拽扯他的领带,力道下将人带的更近,看似暧昧实则充满着火药味:“那又如何?我能给出Yuuki的所有,你能给她什么?”

      一针见血,话如尖刀,甚至越扎越深,“Vitera不钟意你,你就是个废物。”

      Yuuki正身,体贴帮他整理好装束,又是春风拂面,颌首:“感谢到来,希望您今晚能收获愉悦的体验。”

      Vitera不钟意,怎么殷勤都是无用的。

      司徒瑾自嘲笑笑,置下酒杯离开。

      …

      …

      美东晚上十点,来客送走的差不多,一楼展厅的灯大半灭熄,二楼休息室灯火阑珊。

      这次展出只展出了四十四张作品,实则Favias的足迹远不止四十四。有好一些梁迩意挺喜欢的,但顾全结构布局下还是没能布展。

      “你喜欢这张?”Favias见她捡着其中一幅看了好一会。

      那是一半雨,一半彩虹的景。

      梁迩意只是觉得…很熟悉,她见过的。

      在大理,她也见过这样的景。

      “这是在…?”稍疲惫的人眼里依旧烁力盈盈,想得着什么答案。

      只是作为策展人的梁迩意对每一张照片都熟悉的呀,又傻气的发问。

      Favias也很认真地答:“这是海拔三千多米时,那朵云悄然飘起了雨,大概以乞力马扎罗山中轴为泾,另一侧是明媚阳光,架起彩虹,很神性对吧。”

      梁迩意点头,但又给出自己的答案:“很缠绵。”

      Favias将这张图片送给她,说很期待下次的合作。

      很久之后,当美东再次暴雪时,梁迩意收到一封邮件,压缩包里是一组照片,

      Favias踏进大理地界,知晓她喜欢那种雾拢山,雪罩峰的景,遂来信。

      绵绵的雨,开满绣球的山坡延着祈福的玛尼堆,亭台楼阁,风过铃晃,小池里的鱼肆意欢快地游弋,主楼匾显字:「寂照庵」

      她慢慢往下滑,又蓦地停驻在最后一张,广角横屏的手法将静谧焕出言动…

      泉水叮咚,雨打青砖石,金鱼涧水,内厅的人笑着交谈,好像她也是其中一花,一草,一人。

      她倒希望是,宁愿是…因为月洞门下一道廓然朗清的身影是岁岁念的萦纡牵绕…

      她想是他的眼中景,手中花,心中想。

      剔透泪光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虎口处,又热烫灼烤着她的心脏。

      小白,画中人的你,拈花赴雨时,会想什么呢。

      …

      …

      而美东正处盛夏,Siaves拎着庆祝蛋糕进来时,梁迩意慌慌张张从楼上下来,撞倒了侍生刚收拾好的一众酒杯。

      玻璃哗哗碎地,她也满脸泪痕。

      “怎么了?Vitera?”Siaves很快瞧出不对劲,在后面喊着。

      只是人已经跑远。

      Monica已经申请好的航线没能如期起飞。

      在大理的人也没能等到他的小女孩。

      两方晴朗,只是心间迷蒙霈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Chap.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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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有些忙,在修文,空了就传文~ 下一本写民国文呀《旧梦如昨》 感兴趣的话点点收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