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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伙伴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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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像指缝间流过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温听泞确信自己已经把这个团伙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白天,他依旧像个提线木偶般照例行骗;夜晚,他便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逃跑的路线。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温听泞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挪到床边,在那块硬邦邦的床板上坐下,手里捧着半个冷硬的白馒头——一个馒头是那些人施舍给他的一整天的口粮。他盯着斑驳的地面,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干涩的面团,脑海里却在飞速梳理着团伙的人员分布图。
“吱呀”一声,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指尖涂着艳俗的指甲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温听泞知道她,她和那个刀疤脸走得很近,刀疤脸唤她“云兰”,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兰姐”,温听泞也跟着这么叫。他抬起头,低声喊了句:“兰姐。”
“喂,小鬼,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啊。”兰姐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喏,你个说给你找了个伴儿。你好好教教他怎么干活,两天后你哥可是要验货的。”她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下巴朝仓库角落抬了抬,随后便转身离去,“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听泞重新低下了头。直到这时,房间的角落里才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抽噎声。其实在兰姐来之前,这声音就一直若有若无地响着,温听泞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并未在意。被精神折磨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可能早就病了,连听觉都变得不可靠起来。
直到兰姐走后,那声音再次清晰地钻入耳朵,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新伙伴……”他垂下眼脸,鸦羽般的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角落里的抽噎声还在持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温听泞不想理会,也不敢理会。他草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不锈钢盆里冰凉的水洗漱了一番,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然而,那角落里的声音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抽噎逐渐变成了压抑的哭嚎。温听泞翻了个身,可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从压抑的抽噎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哭嚎。那哭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像是一只濒死小兽的哀鸣。
温听泞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用被子蒙住耳朵,可那哭声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那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也是对这绝望处境的愤怒。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气汹汹地冲到墙角,正准备大发一场火来宣泄心中的郁结,动作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墙角缩着一小团黑影。那是个比他还小的孩子,正死死抱着膝盖,耸动的肩膀随着剧烈的哭声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随时会被摧残的枯叶。
呼之欲出的责骂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温听泞皱了皱眉,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蹲下身,声音干涩沙哑:“别……别哭了。哭也没用的,这里……出不去的。”
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眼眶通红,眼眶里依旧蓄满泪水:“你……也是走丢后……被抓来的吗?你也……回不了家了吗?”
小孩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悲戚:“我们一样可怜……你不难过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听泞的心口。他愣住了,在那一瞬间的恍惚中,他在心里问自己:“我可怜吗……”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行骗时自己那副卑躬屈膝、惺惺作态的模样。那张虚伪的脸和眼前孩子纯真痛苦的脸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厌恶这个团伙,更厌恶已经被同化了一部分的自己。
但他看着孩子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自嘲与苦涩,开口道“对,我和你一样……也是被绑来的……我们都可怜。”最后一句话却轻得仿佛要掉回肚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温听泞把目光放回男孩身上。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男孩的脸——除了几道未干的泪痕,脸蛋白净得像是没沾过尘世的灰,五官立体标准,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孩子。身上那件T恤叠穿夹克,料子柔软挺括,一看就不是地摊货。温听泞虽不懂什么“私人定制”,但也知道这身衣服的主人,家境绝非普通。
“你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温听泞突然产生一阵好奇,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一点。
“我叫靳宴辞,我家在上城,我家可好了,比这好多了”男孩提到家,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温听泞心里一怔“上城——那个母亲抛下自己也要去的地方。”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里,与一个来自“上城”的孩子共享同一片黑暗。
“你是上城来的……”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那里……好吗?”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好!有游乐场,有冰淇淋,还有……还有妈妈做的蛋糕!”他说到“妈妈”时,声音又猛地哽住。
温听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男孩哭,看着那张被泪水洗得更显稚嫩的脸。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他早已封存的、关于“家”的记忆。
他想起阿婆灶台上蒸腾的热气,想起老槐树下摇晃的蒲扇,想起自己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
原来,有人真的拥有那样的“家”。
“别哭了。”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男孩的背,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走路,“哭没用。”
男孩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我们……还能回家吗?”
温听泞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答“能”或“不能”,只是把男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把他带到床边,指了指床。
“睡吧。”他说,“睡着了,就离‘家’近一点。”
男孩听话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温听泞却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