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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婆    ...


  •   绿色的铁皮火车卧在轨道上,像一条疲惫的长龙,车身上漆皮斑驳,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车窗全部敞着,从里面探出许多脑袋和手臂,有的在挥别,有的只是贪图那一点穿堂风。站台的水泥地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亮,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痰迹和打翻的茶水渍,黏糊糊地沾着瓜子壳和踩扁的烟蒂。

      广播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声音从头顶那几只锈迹斑斑的铁喇叭里挤出来,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毫无感情的、黏滞的嗓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说话:“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开往上城方向的K字头……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前往上城的旅客,抓紧时间,到二号检票口检票上车……”那声音被噪音吞掉一半,又被风撕掉一半,断断续续地飘在站台上空,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字句模糊,却莫名地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锅粥的正中央,在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一根水泥柱子旁边,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男孩正死死地揪着一个女人的衣角。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棉布T恤,领口有点泄了,松松地垮在锁骨上。

      “妈——妈——”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哑了,像一把破旧的二胡,每一声都带着撕裂的棱角。他整个人向后仰着,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片衣角上,可那女人只是别过脸去,不看他。

      “别走……你别走……”男孩的哭喊变成了哀求。

      “妈……别丢下我,求你……我不上学了,你别不要我……我可以帮你照顾弟弟。”男孩紧紧攥住女人的手腕,女人尝试抽出手腕无果,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轻抚男孩的头,看着男孩被鼻涕眼泪糊住的脸,皱了下眉,把手又放了下来轻声道“小泞乖,等妈妈在上城带着弟弟稳定下来,就来接你,现在先让阿婆照顾你。”话落,男孩的手指仍死死扣在女人的腕上,指节泛白,女人不再开口,沉默地掰开他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指甲划过皮肤,留下浅淡的红痕,仿佛未出口的告别被掐进血肉里。男孩的手终于空了,垂落时指尖还微微蜷着,像在挽留什么早已消散的温度。等他猛地抬头,只望见一个背影,越走越远,在视线里缩成一枚模糊的灰点,被风一吹,便彻底碎了。

      男孩低下头,抽泣声戛然而止,只剩单薄的脊背还在微微发颤。一只粗糙的手忽然覆上他垂落的手背,带着岁月磨出的茧子和不容错辨的暖意。温听泞猛地抬头,正对上阿婆的目光。“娘不要了,阿婆要。”老人轻声说着,手指已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来,跟阿婆走。”那掌心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粗布,裹着他冰凉的手指,一步步将他从原地牵离。

      温听泞下意识反驳“我娘没不要我,她会回来接我的。”阿婆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布,给温听泞擦了擦脸“好好,那就乖乖在阿婆这等你娘,免得你娘找不到。”

      阿婆腿脚不太好,另一只手上拄了根木棍,木棍上的分叉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包,那是温听泞所有行囊。

      傍晚的月台上,夕阳照在两人身上,傍晚的月台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余晖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柔和的边。

      月台外是一条土路,深深的车辙印通向村口的老槐树。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收工回来的汉子,正拿草帽扇着风,见他们走近,便远远地招呼一声。老人扬起脸,皱纹里嵌着笑,声音沙哑却敞亮:“这我外孙小泞。”男孩始终没抬头,只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惊起一只青蛙,噗通跳进浑浊的水里。

      村子渐渐清晰起来,屋顶的灰瓦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炊烟像薄薄的纱,从参差的屋脊间升起,又被晚风撕成细缕,缠在竹林梢头。有妇人倚着门框,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透整条巷子,带着焦躁和疼爱。少年终于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仿佛怕被人看穿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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