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寺》霁知常

3、生命就该浪费在这样的地方！ 笑声落

　　笑声落下去的时候，沐恩已经抱着泡泡坐回了藤椅上，拿湿巾给它擦肉垫。泡泡乖得很，窝在她怀里扒着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剩下的半碟小番茄。
　　月姐坐在椅子上悠闲道：“她经常去酒吧玩，有一次在一个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姐姐，结果聊了不到半个月，她就被掰弯了。”
　　“这么猛？”月谕听得挑眉，随手剥了颗橘子，“我一直以为这玩意儿都是天生的，合着还真能现场掰弯啊？”
　　月姐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泡泡一口她一口地吃着：“所以说啊，别那么贪玩，少去酒吧，酒吧这地方也是有说法的。”
　　月谕不由想到了自己一年前的糟心事。
　　大三的下学期和大四的上学期注定是所有大学生最忙碌的一年，这一年往往也意味着你要决定自己以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确定要考研的那些会在开学第一天就将自己的备考资料全部搬到图书馆内占好座位；准备考公的亦然；绩点足够申请保研的那些则抓紧时间参加比赛考取证书，各类大奖拿到手软；而决定直接工作或者回家继承家产的学生也在争分夺秒享受自己不多的大学时光。
　　月谕就这样在茫茫人海中走母亲给自己安排的路。半年前在澳洲定居的小姨回国，跟月母唠了半个月国外的月亮有多圆，让月母当即拍板砸锅卖铁也要把月谕送出国。大三下学期，在月母的催促下，月谕踏上了卷绩点考雅思的不归途。
　　可不出三个月，月母又听身边老姐妹说“两手抓才稳妥”，美其名曰“两条腿走路摔不了”，月母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唠叨，每天给他转发各种各样的视频公众号，从“留学改变命运”到“考研上岸的十个秘诀”，气得月谕一度想将自己的亲妈拉黑。
　　七月暑假，月谕为逃避月母申请了留校，每天沉浸在雅思和专业课的海洋里，月谕觉得自己都要精神分裂了，室友看他精神状态实在太差，主动提出带他去酒吧喝一杯。
　　本来只是两个人的局，结果出发那天宿舍另外一个室友也在场，听说他们要去酒吧就主动提出想一起去。同寝三年大家关系都很好，月谕想着人多热闹，便欣然同意了。结果刚关上宿舍门，这两个室友的对象就不约而同地分别打来了电话。半小时后，站在校门口的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五个形色各异的男生站在校门口等车，月谕站c位，左边一对右边一对，他这个Steve就死死盯着自己室友，一有要亲嘴的苗头他就在对方后脑勺上来一梭子。
　　PlayHouse是成都著名酒吧，推开门的瞬间，厚重的低音先一步撞进胸腔，四百平的主舞池挤得满满当当，月谕跟着drop的节拍齐齐起跳，举到半空的酒杯晃出酒液的银光，电子浪潮间，室友扯着嗓子冲月谕喊：“小月儿，爽不爽？”
　　回应他的是月谕不同往常的高声欢呼。
　　蹦了没多久，月谕明显醉意上头，室友担心他直接醉倒在人群里造成踩踏事故，连哄带拽地把他拉回了卡座。
　　皮质沙发上散着冰桶和鲜切果盘，冰块在洋酒里撞得叮当作响。月谕把POLO衫领口的扣子扯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被频闪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眉眼清俊，倒引得旁边卡座好几个人频频往这边看。
　　室友靠在自家男朋友的怀里装柔弱，和平日在宿舍里徒手掰苹果的模样完全不同，月谕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由得发笑，嘴角挑起的弧度终于勾来了其他人。
　　临近卡座的男人西装革履，闲庭漫步到月谕身边，一副绅士模样问道：“方便请你喝杯酒吗？”
　　月谕直男味出奇的重，平日里有男生追他他都拒绝的不留情面，室友怕他喝多了口无遮拦得罪人，赶紧拉着对象站起来挡了挡，笑着打圆场：“不好意思啊哥，他是直的，恐同。”
　　西装男脸上露出点遗憾的神色，也没纠缠，留了张名片就转身走了。
　　室友笑盈盈地捏起名片看了看：“哟，还是个副总呢，小月儿，要不你考虑考虑？牺牲下色相，少奋斗二十年。”
　　“牺牲个屁，亲不下去，硬不起来。”月谕喝得有点上头，360度变幻的灯环照得他天旋地转，再这样下去保不齐他要吐在这儿，“太闹了，我出去透透气，你们玩你们的。”
　　七月凌晨的成都还浸在未散的暑气里，空气湿乎乎地裹在皮肤上，酒吧门扉一开一合，漏出里面闷沉的鼓点和淡酒气，混着街边夜宵摊飘来的烧烤香，缠在几乎纹丝不动的湿热风里打了个转。
　　月谕蹲在马路牙子上愣神，都说一醉解千愁，但他现在只觉得愁上加愁，刚才看了眼手机，“母上大人”又一股脑地给他甩了23条视频号，其中还包括《早睡早起能够提高记忆》、《399一个疗程包你家孩子上清华北大》等傻逼营销号。
　　这半年来和父母吵的架已经够多了，从留学吵到考研，从专业吵到就业，月谕着实是没有精力再继续和他们争论。佛祖说过“无缘莫强求”，月谕现在就拿这些话来安慰自己，甚至还突发奇想网购了一本《金刚经》。
　　他刚想着找个《金刚经》的音频继续洗脑，就听到几步外一男一女在吵架，女生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瞬间将两人拉进视野焦点。
　　女人情绪激动，声音尖得刺耳：“我和你结婚三年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是gay？你就算搞外遇也找个像样的理由行吗？现在床也上了孩子也生了，你告诉我你不喜欢女的，你的性取向有问题！你骗婚你还有理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月谕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确帅得离谱——檐角漏下的一束冷光斜斜扫过，高挺的鼻梁劈开光影，下颌线收得冷冽干净，连喉结的弧度都长得分寸刚好，英俊得极具冲击力，被女人撕扯开的领口也全是张力。
　　男人声音低沉，轻声说了什么，竟惹得女人更加愤怒，连连推搡了几下：“你说的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把那个小的养在哪儿，有本事领出来让我看看啊！”
　　月谕饶有兴致地看着，已经从最初的蹲姿站了起来，靠在路灯下嗑瓜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几番拉扯下来两人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男人终于抬了头，声音沉得很：“我是对不起你，但我没有搞任何外遇，房子车子都留给你，以后孩子的抚养费我也会照常出，我只是不想再耽误你了。”
　　“耽误？你现在说耽误了？”女人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喜欢男的是吧？行啊，你证明给我看！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
　　月谕挑眉等着看这渣男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个同，他低头剥了两颗瓜子扔进嘴里，再一抬头，男人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男人紧紧按住后脑勺吻了上去。
　　五秒钟的时间，月谕就愣在那一动不动，大脑当机灵魂飞离，他听到女人大叫着离开，也听到身边路人的惊呼，最后脑海里只飘着一句话：wk！老子的初吻！
　　“喂，对不起。”
　　月谕回过神，舌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味，他盯着男人那张帅得离谱的脸，刚才还在感慨长得好，现在只想一拳砸上去。
　　“我他妈！”月谕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那TM是老子的初吻。”
　　男人抿抿唇，哦了一声，然后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百元钞随手塞进了月谕的POLO衫口袋里：“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这是给你的补偿。”
　　月谕觉得他的人格被侮辱了。
　　“别生气了，大男人的被亲一下怎么了。”男人整理一下衣领转身离开，尾音消散在风里：
　　“小孩，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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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个男的就这么走了？”小朱气愤地拍着桌子，“就500块钱就把你打发了？这男的也太渣了吧！骗婚还夺人初吻，什么东西啊！”
　　沐恩比月谕还要年长几岁，震惊之余也不忘安抚他俩：“淡定淡定。虽说这男的确实不地道吧，但好歹还给了钱呢，再说了，就碰了一下，一没舌吻二没上床的，也不算太亏。”
　　泡泡也赞同似的叫了两声。
　　沐恩继续给他俩洗脑：“再说了，科学有言：人唇部的细胞天天都在更新脱落，今天的嘴唇和昨天的就不是同一批细胞。这么算的话，每天的吻都算初吻，你那早就是过期的初吻了，不算数。”
　　“恩姐！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月谕单手捂脸，生无可恋，“重点是男的啊！男的！这对我们纯直男来说，是毁灭性打击好吗？相当于信仰崩塌了！”
　　沐恩直接笑出了声，就连小朱也笑着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拉着月谕的手表示理解。
　　美国社会学家研究表明，分享糗事属于中等深度的自我暴露，是关系从陌生走向亲密的关键一步。两个小时东拉西扯，从八卦聊到过往，从吐槽爸妈聊到人生规划，月谕彻底没了初来乍到的拘束，感觉自己真的融进了漫月这个小家庭里。
　　直到十点过半几个人才准备回房休息，沐恩叮嘱道：“小月，明天早上八点要准时到厨房哦。”
　　“收到！保证不迟到！”月谕比了个OK的手势。
　　等他收拾完床铺已经过了十一点，忙活了这么久直接把月谕的瞌睡虫全都赶跑了，这24小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摸了摸床单上晒过太阳的味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真的到大理了。
　　不是备考间隙刷到的旅游视频，不是朋友圈里别人的定位，是真真切切站在了这片有风的土地上。
　　左右睡不着，月谕裹着大衣坐在了民宿露台的躺椅上。
　　不远处的湖水漾着细弱的縠纹，浪声极轻，一下下漱着岸石，抬眼西望，苍山岑峦浸在淡岚里，山脚下的海西岸线缀着零星遥爝。风裹着青草与水汽拂过面颊，月谕仰头望着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忽然觉得，这漫天星子竟比城市霓虹更显温柔。
　　风卷着云慢慢飘，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不用定早上六点的闹钟起来背单词，不用盯着考研分数线焦虑，不用听爸妈念叨稳定工作和相亲结婚，不用想未来到底该走哪条路。
　　就这么躺着，吹吹风，看看星星，听听浪声。
　　生命就该浪费在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