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寺》霁知常

1、去有风的地方 “女士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丽江三义国际机场。玉龙雪山映流云、古城青瓦伴清风，千年纳西藏古韵、一江春水绕烟村。请您扣好系紧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月谕酣然入梦，恍惚中机舱里的广播混着引擎低鸣悠悠飘过来，中英双语轮着播，长达两年的备考导致刻进DNA的条件反射直接启动，嘴皮子无意识地嘟囔：“这题选B，定语从句先行词表物，介词后用which......”。
　　就是枕着的玩意儿硬邦邦的，硌得颧骨发疼，比他考研背书垫的政治大纲还磨人。
　　“轰隆——”
　　飞机着陆的颠簸顺着机身窜上来，轮胎擦过跑道的声响猛地把人拽回现实。月谕激灵一下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行李架愣了三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书桌前刷真题，是在飞丽江的飞机上。那他脑袋底下这“枕头”是啥？
　　身边有人不耐烦地推了推他的头，月谕僵硬地坐直身子，一转头就看见邻座大哥皱着眉揉肩膀，那半边外套都被他压得皱成了腌菜叶。
　　大哥表面上冲他摆了摆手表示没事，转头便对自己朋友说了几句月谕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根据表情猜测应该是在骂他。
　　直到月谕拎着电脑包和随身行李箱走上机场的廊桥，脚底还在发飘。舷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风从廊桥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凉丝丝的草木味。月谕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实在不怪月谕睡得太沉。2.28日，对别人来说也就是个二月尾巴的普通日子，对月谕来说简直过得跌宕起伏——
　　凌晨十二点半，他发小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出轨了，往日里以恩爱著称的小姑娘突然遇上这样的事情，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月谕隔着手机尽力安抚，同时拼命提醒自己这个恋爱脑发小不要去原谅那个破男人，这种原则性问题是不可饶恕的。结果一个小时后，发小再次打来电话，瓮声瓮气说了一句：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爱情中遇到的劫难是每个人命数里的因果，月谕也不能拿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说“你必须分手”，他能理解女孩内心的挣扎、不安、气愤和不舍，但他作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只能表示：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但你记着，真受委屈了随时找我，我永远站你这边。
　　这通电话一直打到了早上7点，月谕为了安抚发小，连自己半年前在酒吧门口被一名陌生男人强吻的黑历史都翻了出来，这件事对他这个直男来说简直是最大的侮辱。月谕告诉她这世上渣男千千万，别把他们都当饭。两人同仇敌忾，将这些年遇上的渣男渣女挨个拉出来批斗了一遍，终于安心睡去。
　　熬了个通宵一夜未眠，月谕觉得自己三叉神经都在隐隐作痛。上午九点，北京地区考研分数公布，他配着《好运来》的BGM点开查分系统，上面显示354分，距离去年的最低录取线差了5分。
　　月谕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考研失败的结果，并拒绝母亲的调剂提议，带着全身上下仅剩的600块钱，坐上了自己半个月前就买好的飞往云南的机票。
　　值得一提的是，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因为一个随身携带的充电宝没有3C标志，他便直接送给了机场的工作人员。
　　-
　　丽江机场不是很大，月谕一边朝行李提取处走去，一边关闭飞行模式查看这三个小时的消息，下一秒，小程序里的顺风车平台发来行程提醒：【您预约的4:30分从丽江三义机场前往大理漫月海景民宿的订单已被司机取消，平台正在为您寻找新的车辆】。
　　半晌，月谕停在半路上的身影才继续向前走去，他揉了揉被墨镜挡住的眼角，打开平台重新寻找新的顺风车司机。
　　丽江机场的行李托运是他见过最慢的一个，那传送带跟退休老干部散步似的，半天不挪一下。从他走到2号口到转盘上的传送带开始转动足足过了30分钟，万幸，在他等到第20分钟的时候，他的顺风车订单被一辆挂着四川牌照的车辆接了。
　　司机说他到机场大概还需要20分钟的时间，月谕很感激有人接单避免了他今晚露宿丽江街头的命运，他连连称是，表明自己会在机场出口等他们。下一秒他看到自己的墨绿色行李箱从黑色帘子里被推了出来，力度大得仿佛要把它直接扔出机场，紧接着“咔嚓”一声，箱子的一个轮子就撞在了金属围栏上。
　　轮子成功被撞击地凹了进去。
　　周围人向月谕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月谕深吸一口气，面色僵硬地把箱子提下来弯腰检查，勉强还能用，就是走起来一颠一颠的，跟脑血栓康复训练似的。
　　不生气，不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不管这一天过得多么坎坷，月谕终究是摆脱了父母的唠叨和过往对未来的规划。去大理旅居是他这些年忙碌生活中唯一的向往和执念，现在就差一步就能梦想成真，月谕觉得这些倒霉事都只是阻拦他迈向成功的绊脚石。
　　毕竟老子有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月谕第一次感受到心灵鸡汤的权威，他望着窗外的风景，感受海拔的变化，然后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机场外的网约车停车点乱逛，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辆挂着川L牌照的蓝色SUV。
　　两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主动下来帮他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月谕边道谢边婉拒了他们递过来的烟，开车的那个男生听见了，把刚叼到嘴里的烟又拿了下来，随手塞进烟盒里。
　　主控台的触屏上，副驾男生点了首《Payphone》，月谕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主动开口搭话：“这歌挺经典啊。”
　　副驾的男生点了点头，笑着“嗯”了一下。
　　然后车里又只剩下了音响的歌声。
　　月谕暗自吐槽自己找话题的能力真的差的一批，怪不得这么多年找不到对象。但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才能保证话题不会再冷场，干脆转头望向窗外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风景。
　　云南的天，是别处难寻的纯粹，淡得清灵，浓得深邃。整片苍穹铺开一片清透的湛蓝，不掺半分灰翳，像整块被清泉涤荡过的琉璃，从头顶一直漫向遥远的山脊。大朵大朵的云蓬松柔软，似被风揉碎的棉絮，又像闲散漫步的雪色羊群，慢悠悠地在天际浮荡。
　　景色美的直击心灵，月谕不由得跟唱：“But even the sun sets in paradise.”
　　紧接着是一大段快到咬舌头的rap，彼时月谕为了锻炼自己的口语能力，把这些英文rap倒背如流，他语速飞快地跟唱，整首结束，副驾的男生转头冲他鼓了鼓掌，开车那个也帅气地吹了两声口哨。
　　“哥们可以啊，这么快的词也能跟上。”
　　月谕随意摆了摆手，并不想提及当年他为了备考雅思而下了多少苦功夫。几人终于又搭上了话，月谕笑着问道：“我看你们的车是四川的牌照，是来这边旅游吗？”
　　“是啊，我们从乐山自驾过来的，已经来云南快半个月了。”副驾男生回答道。
　　“羡慕了，”月谕靠在椅背上，“我一直想自驾出来玩，要么没时间要么没钱，到现在都没实现。你们这是上班休假出来玩？”
　　这次是开车的那个回答的：“没，我们辞职了。”
　　月谕惊讶道：“裸辞啊！那也太爽了，当代年轻人的楷模。”
　　“爽啥啊，还不是因为班上不下去了。”男生笑了笑，“我俩干了三年，凑钱全款买了这车，钱也花光了，寻思着上班也闹心，干脆辞职出来玩一圈再说。”
　　他说着，右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副驾男生的胳膊，指尖在对方手心里挠了一下。月谕福至心灵。
　　但他也没主动提这些，只是顺着话点头：“也是，现在这班，谁上谁知道。说起来也巧，我大学在川大读的，咱们也算半个四川老乡了。”
　　副驾男生语调都提了上来：“好学校啊！大学霸！那怎么现在来云南了，毕业旅游？”
　　“啥学霸啊，”月谕不以为意，“再好的学校找不到工作也白搭，然后就摆烂了，先来这边玩一段时间再说。”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对了，你们说上班三年了？多大啊？”
　　“我俩二十一。”
　　“21岁？”月谕险些破了音，“那你们现在就全款买车了？！”
　　他扪心自问，自己21的时候还在问父母要生活费，偶尔家教兼职赚的钱也全祭了五脏庙，就是现在马上23岁，手上也没多少钱，费心费力从高考大省河南考了个985，跟同龄人一比还是啥也不是。
　　副驾的男生递过来一袋零食：“上班早嘛，多多少少攒点。再说了，这车也不贵，代步而已。”
　　“那可不止这点，还攒了颈椎病、腱鞘炎、脊柱侧弯、静脉曲张。”主驾那个笑着捧哏，嘴里咬着对方喂过来的妙脆角黏黏糊糊，“还攒了个你。”
　　“滚你的！”副驾男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度看着大，落下去轻得很，转头不好意思地冲月谕笑了笑，“别理他，嘴贫得很。”
　　月谕嚼着薯片，默默咽下这碗狗粮，回想起昨晚发小在他这痛骂的人渣男朋友，不由感慨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车子驶过剑川境内，一直专注开车的男生突然惊呼：“快看旁边，好漂亮！”
　　月谕闻讯转头。
　　G5611大丽高速，是条串着丽江和大理的“风景走廊”，像一条黑色丝带，在滇西的丘陵与坝子间蜿蜒，带着四周的山峦闯进他们的视野。
　　远处的天际，云层像揉皱的棉絮沉沉压着，却被夕阳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无数道金色的光从云缝里直直垂落下来，像神明垂落的丝线，又像碎玉日光织就的帘幕，直直铺向远方水面。剑湖就像一块不小心遗落在高原上的蓝宝石，在暮色里亮得晃眼，像把整个黄昏的温柔都盛在了水里。
　　彩云之南，这话诚不欺月谕。一天来的疲惫和无奈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月谕举着手机录像，背景音里全是他们三人词穷的“wk太漂亮了”。
　　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丁达尔效应，月谕趴在窗口，风从开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山野的凉，和这漫天的橘黄光一起裹住车厢，突然间，他希望这辆车就这样一直向前开着，没有终点，没有停止。
　　但车子总归是要到站的。
　　下午六点半，风卷着云跑，浪跟着风晃，在其他地方已经准备迎接夜幕来临之际，月谕头顶蓝宝石般的天空，伴着路旁洱海的潮声，拎着瘸腿的行李箱站在了民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