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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不能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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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漏风,冷飕飕地刮了半宿。天刚蒙蒙亮,外头老汉的脚步声就碾了过来。
“哐当”一声,竹篓盖子被粗暴掀开。
冷风倒灌,几条熬了一宿的灰蛇本能地盘起身,仰头狂躁地“嘶嘶”吐信。
迎面撞进来的,是一把生了锈的死铁钳。
“咔嚓。”
铁钳死死咬住一条成年水蛇的七寸,往半空一抡、一甩。脊骨折断的闷响,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听得人发毛。
老汉手脚麻利,掐头、勒口、入袋,一气呵成。
青照盘在篓底最深、最暗的死角,连腹部的鳞片都不敢动一下。
她现在连一尺长都没有,细溜溜的,活像根一掐就断的草绳。上头那些蠢蛇正绞成一团乱扭,她没去凑热闹——露头就是找死。
青绿色的躯干死死贴着扎人的竹篾,她那双冰冷的竖瞳,透过一层层交叠的蛇皮缝隙,紧紧咬住上方晃进来的那点光斑。
等。
铁钳接连夹走三条毒物,到了第四条,碰上了硬茬——一条性子极烈的山蝮。铁钳刚夹住中段,那山蝮非但不躲,竟借着半空的劲儿猛地反卷上来,两根白森森的毒牙直扑老汉脉门。
“娘的,小畜生!”
老汉倒抽一口凉气,猛退半步。手腕一闪,竹篓失了准头,“哐”地重重磕在破残的门槛上。
篓底一斜。
哗啦。压在青照身上那一团腥臭的蛇躯,滑开了一道半掌宽的缝。
风漏了进来。
走!
细密的蛇肌在这一瞬猛地收缩到极致。青照像根绷断的青弦,“嗖”地从那条裂口里射了出去。
不咬人,不回头。身子砸在泥地上的那一刹,前世当人的习惯让她本能地想去撑手——没手。只有滑腻的冷血躯壳。那股没着没落的惊恐刚要漫上来,就被求生的狠劲硬生生咽了回去。腹鳞死死刮擦着地面,借着那股让她头皮发麻的黏腻触感,她硬是逼着自己扭出一个极诡异的S型,一头扎进了外头齐腰深的荒草里。
“跑了一条?啧,算了算了,一条没毒的青线儿,不够费功夫的。”
老汉啐了一口,后头接着响起了扎蛇袋的窸窣声。
青照没敢停。
鳞片刮过草根,碾过碎石,磨得生疼。她顺着坡地一路疯游,直到破庙那点破败的轮廓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在棵参天老树的枯根下猛地盘住身子。
没有做人时那种胸腔要炸开的喘息。只有鲜红的信子,不受控制地在空气里飞快吞吐。
活了。
可这口刚悬起来的气还没咽下去,山林里阴湿的烂泥味就先一步糊了她一脸。
二十几年直立行走的魂,现在像块破抹布一样,死死贴在长满腐殖质的泥地里。土腥味、不知名虫子沤烂的酸臭,毫无遮挡地直往鼻子里钻。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抹一把脸。蛇腰凭空怪异地扭了一下。
落空了。
眼前这林子,在人看不过是个后山土坡,可对一条不到一尺长的青蛇来说,这就他娘的是座死局。枯叶垒得像山头,就连草尖上砸下来的一滴晨露,落在鳞片上都震得骨头疼。
眼睛也变了。做人时能看清百步开外的眼招子,现在像蒙了层带重影的浊黄滤镜。反倒是下颌骨,死死贴着地,连一点最微小的动静都顺着泥皮传了上来。
眼前,忽然生出一张属于热源的网。
“咚……咚……”
细微的震颤顺着地皮碾过来,在脑子里轰然放大。左前方的枯叶底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红亮热源正朝这边钻。
青照本能地把蛇头压得更低,下颌死死扣进烂泥里。
腐叶拱开,钻出一条成年林鼠。那耗子比她现在还要粗上一圈,两颗尖门牙上还挂着黄绿色的草汁。
鲜活的肉味混着热气扑过来。蛇躯里的本能“腾”地一下炸了,尖牙开始泛酸,肌肉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绷紧往上扑。真咬下去,那两颗耗子牙能直接把她这细瘦的身子撅成两段。
青照死死咬住那股嗜血的狂躁,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退。
鳞片一点点往后错,青绿色的身子毫无声息地缩进了一截长满青苔的老木缝里。连吐在外头的红信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血流放缓,像截死物。
林鼠耸动着胡须,连着肉垫的爪子踩在烂叶上。它在距离枯木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抽着鼻子嗅了两口。
没闻见活气。耗子扭过肥臀,窸窸窣窣窜向了另一头。
前爪扒叶的动静刚远,头顶光线忽地一暗。
阴风贴着枯木扫过。蛇瞳的热感里,一团巨大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流正在上方树冠外围盘旋。
扁毛畜生。林里的早鹰。
青照卡在木头缝里,连眼皮那层透明的鳞膜都不敢眨。一直熬到那股盘旋的气流彻底散尽,绷紧的蛇骨才一寸寸软塌下来,瘫进冰冷的烂朽木里。一阵深秋的山风顺着木头缝刮进来,冻得她浑身上下的鳞片不由自主地发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日头一偏,林子里的光线就像被人抽了底。属于冷血动物最熬不住的寒意,从肚皮一路往骨缝里渗。
身子变沉了,尾巴尖甩动的弧度开始发僵。比冻僵更要命的,是胃。
胃袋里像坠了一把带刺的钩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绞。
饿。
这种饿太纯粹,太野蛮,远比做人时那点“腹空”的饿法凶戾得多。五脏六腑里像生了火,烧得她本就模糊重影的视线里,隐隐糊上了一层浑浊的红边。
得吃东西。天黑前要还是这副空肚子冻僵的死狗样,随便哪只起夜的野猫野鸮,都能一爪子掀了她的天灵盖。
鳞片磨着湿滑的树根边缘,青照顺着阴影往外游。没挪多远,蛇头倏地一顿。
前方三尺,烂朽木底下的黑泥里,趴着个活物。
一只肥硕的山蟾。
土灰色的癞皮背上,密密麻麻地挤着黄白色的毒腺脓包。那畜生大剌剌地趴在腐水里,喉咙正一鼓一鼓地蠕动,嘴角还露着半截刚死不久的土龙尾巴。
空气里那股泥腥味和黏液捂烂的酸臭,熏得人直犯恶心。
可青照的前半截蛇躯,却在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绷满,弓起了一个蓄势待发的死角。口腔深处,两颊的毒腺不争气地发酸,一股为了吞咽而备的津液源源不断地漫出来。
饿疯了的肉身在叫唤:好东西。扑上去,咬死,绞碎,哪怕连皮带骨生吞了,今天这条命就算续上了。
脖子一挺。
就在蛇头即将射出去的那一刹,青照卡住了。
这怎么下嘴?
二十几年为人吃熟食的魂魄,对着那背上直冒黄水的毒腺和糊满烂泥的癞皮,胃里“哇”地倒翻江海。生吞?连着那种滑腻恶臭的黏液,连着那畜生肚子里还没化干净的虫尸,硬生生顺着自己的嗓子眼挤进去?
做人时留下的干净底子,死死抵在这第一口带血的野食门槛上,让她弓到极致的蛇身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咕呱——”
活在底层的畜生最是敏锐。山蟾那对鼓泡眼猛地一转,惨白色的眼膜直直扎向枯草丛里那双闪了神的碧瞳。
不能等了!
饿意反过口来,死死掐住了青照的七寸。她硬咬着牙关把那阵干呕咽回肚里,张开满是腥涎的嘴,猛扑上去!
就晚了那半息。就因为那一点犯恶心的迟疑。
扑出去的力道软了半分,准头也跟着偏了。
山蟾受了惊,两条粗壮的后腿在烂泥坑里狠狠一蹬。
啪。
一团混着沤烂叶片的臭泥浆子,劈头盖脸地踹在了青照大张的嘴和眉心上。借着这股子蹬力,那肥肉团子“扑通”砸进后头浑浊的水洼子,眨眼沉了底。
青照一头撞空。
下颌重重地磕在长满粗皮的老朽木上,震得蛇头直发懵。
“嘶——”
身躯狼狈地砸进泥潭里。冰凉的泥水倒灌上来,糊死了大半边鳞片。嘴里塞满了酸臭的烂叶和黑泥。她趴在烂泥里,疯狂地甩动着蛇头,硬把嘴里那口脏东西往外呕,胃里的酸水刀刮一样往喉咙口漫。
青照趴伏在阴暗潮湿的坑底,连尾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这荒山老林里,没人管你上辈子多干净。端着?嫌脏?下不去嘴?那你就活该被一只癞蛤蟆踹一嘴烂泥,活该在这冷风口里硬生生冻死、饿死。
胃里一阵紧挨着一阵的抽搐,像几百张嘲弄的脸,把她那点做人的清高踩在地上搓弄。
烂泥浆顺着下颌一点点往下滴。青照缓缓撑直了蛇首。
看了看跟前自己刚吐出来的那口臭泥,又抬起头,望向前头雾气深锁的老林子。那双冰绿色的竖瞳深处,有什么发软的东西正在被一寸寸碾烂,再重新长出来的,只剩骨缝里透出来的冷硬。
想活?那就闭着眼,连皮带血地往下吞。把做人的讲究踩进泥里,去争那一口带着腥臊气的肉。
青红色的信子重新吐了出来。她将冰冷的身子贴回枯草根底,一寸寸压低,视线死死咬住不远处另一个微微冒出热气的鼠洞。
这副身子只能像野兽一样去搏命、去撕咬、去生吞活剥。但在那对没有半点感情的蛇瞳最底处,却死死嵌着一根针。
她盯着那鼠洞。
我不能一直当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