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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书.苦酒 案前的人转 ...

  •   案前的人转过身来,应无求并不意外看到严世藩似笑非笑的脸。
      也不管对方不告而来,他已恭敬的俯身下拜:“让公子久等了。”
      严世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哦,我倒不记得我有让你在这里侯着我。”
      应无求也跟着他笑了,那笑容天衣无缝,倒更像一张面具了:“无论何时,让公子无聊,就是小人的过错。”
      “怎么会。”严世藩摇了摇头,只听他慢悠悠又道:“有你在,我怎么会无聊。”
      说话间他的眼中倏忽闪过一丝带了恶意的戏谑,应无求一凛,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势:“公子说的是,小人……”他的话被严世藩的一声嗤笑打断了,他微微抬眼,见对方的眼光在自己腰间的鸾带上有意无意的扫了过去。
      他很熟悉这种眼光,因此片刻的僵硬后,他微垂下眼睫,面上神色不变,手指慢慢移到腰间的袢子上。
      不料想严世藩却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应无求,你想到哪里去了。”
      应无求一怔,脸上仍是陪了笑:“是小人太笨了。”
      这一句话方一出口,严世藩眼中却蓦地掠过了一道锋锐的光芒,然而他的口吻却依然漫不经心:“你这么笨,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聪明过头了。”
      应无求心下一惊,口中忙道:“在公子面前,小人哪里敢耍什么聪明。”
      这一次他即刻抬起了头,正让严世藩看清他的双眼。
      那双眼弯了极漂亮的弧度,满满的盛的都是蜜一般,只是甜的腻了,倒显出谄媚来。
      严世藩审视着面前之人,的确,他挑不出对方神色上的半点不是来,然而也正是如此,让他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片刻之后,严世藩回复了那种莫测的笑意:“今晚户部尚书的公子请我小聚,这样的私宴我也不便多带人,只想找个格外亲近的人跟着。”他慢条斯理的说着,望向应无求。
      应无求心中一惊,忙将身体伏的更低了一些:“小人自当为公子鞍前马后。”
      严世藩不置可否,他反手用指节在桌面上扣了扣:“那烦请都指挥使大人先换身衣服,我可不想户部尚书的公子说我借了锦衣卫的势压他。”
      应无求这才发现对方面前的桌案上齐整的摆了套长袍,暗紫的绸底上绣了连曼的金丝暗纹,极美的手工。
      应无求微微愣了愣,有些琢磨不透严世蕃的心思。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套长袍,他向严世蕃谢过恩,道:“小人这就去换。”
      不料严世蕃向前倾了倾身,有些恶质的笑了:“就在这里换吧。”
      外袍不过须臾间便已除下,严世蕃坐在案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应无求:“里面这身也穿旧了,不如一并换下吧。”
      应无求的指尖顿在了那身外袍光滑的绸面上,他的确看到外袍之中露出的亵衣洁白的一角。
      在对方面前宽衣解带不是没有过,但现在,在对方实在难以猜测的阴冷笑意下,只能是另一种难堪。
      应无求索性不再去想严世蕃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他回了对方一个笑容,伸手拉开亵衣上的系带。
      光裸的皮肤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之中,应无求打了个轻微的冷战,然而腰腹上随即而至的温热触感让他僵在原地。
      严世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的手指游走在应无求算不得多么光滑的皮肤上,缓慢而暧昧。
      那手指一路向上,从腹部到胸膛,再慢慢爬至应无求的颈侧,最后停定在他的喉结上。
      “应无求,我听人说,龙之为虫也,可犹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倒不知,你的逆鳞又是在何处?”说这番话时严世蕃离得极进,一字一句都宛如毒蛇的吐息,冰冷刻毒。
      应无求觉得自己的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来,他强笑道:“小人不过严家的一条狗,哪里来的什么逆鳞。”
      只听严世蕃冷冷的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他收回了手,竟再无其他动作:“你快些换吧。”

      是夜,行云阁。
      这不是全京城最大的一间酒楼,却是装潢最精致的。两层的建筑,探出的飞檐被雕成了振翅欲飞的鸟儿,鸟喙上衔了成串的纱灯,在风中微微摇晃着。
      应无求抬起头,那些暖融融的光芒便落进他眼底。他不禁有些恍惚,想起曾有人告诉他,这里的一酿春是全城最好的。曾以为不会记得这些琐屑,却不想记忆竟不期而至。
      严世蕃皱了皱眉头,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对方的眼神朦胧而柔软。这眼神让他莫名的让他有些不太愉快。一条狗,不该有这样的神情。
      严世藩轻叱了一声,应无求在怔忡间回过神来,慌忙回复了卑躬屈膝的模样。
      此时,另一边有久候多时的下人过来引他们向雅座而去。严世藩不再多话,只冷冷用那只独眼的盯着应无求看了一会儿,方才跟来人去了。
      应无求跟在他身后,心狂跳得厉害。

      雅座的门方一拉开,莺声笑语即刻便传了出来。里面坐了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左手搂了个青衣女子。
      对这户部尚书的公子应无求有些印象,对方是个全京城闻名的纨绔子弟,严世藩常年居于家中,倒不想他和这样的人也有来往。
      那年轻人见二人进来,也不避讳,一只手探去青衣女子的衣裙下摆,另一只手敷衍的挥了挥,道:“严世兄好久不见。”
      严世藩只一笑,自己挑了首座便坐下。此时尚书公子方才见到他身后的应无求,骤然露出个暧昧而了然的笑容:“多日不见,世兄去哪里找了这么个标致的相公。”
      严世藩却不解释,先唤了下人给自己斟上一杯,慢慢举了杯子喝起来。应无求明白严世藩多是为了方才的事情,反倒放下心来,含了谦卑的笑站在原处。
      一杯酒饮尽,严世藩方恍然大悟道:“看我,都忘了介绍了。”他抬手一指应无求:“这一位便是如今锦衣卫的掌管,锦衣卫都指挥使应无求应大人。”
      那尚书公子蓦地睁大眼,忙推开膝上的女子,一迭声的道歉,又亲自请了应无求落座。
      应无求有些明白过来。他先前探得些消息,知道严嵩父子有心插手宝钞提举司。而这宝钞提举司隶属户部,严嵩父子与那户部尚书间的龃龉必然不会少。严世藩的意思,多半是要借这尚书公子的口知会知会尚书大人,他们父子手上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看来今晚,他这鹰犬,要格外做足样子。

      “来,小弟敬世兄一杯。”尚书公子殷切的起身,严世藩却懒洋洋的斜靠着桌面,并没有举杯的意思。
      应无求会意,忙道:“严公子进来有些身体不适,这一杯酒我便代喝了吧。”
      他笑着看那尚书公子一脸讪讪和惊疑的模样,一仰头饮下了杯中的酒液。
      清冽甘甜,的确是上好的一酿春。
      这场景竟也有些让他熟悉,只不过那一次,这挡酒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是他得了千户之职的那一晚吧,离歌笑起了头,请锦衣卫的同僚喝酒。地点,像就是这里。
      同僚们起哄,一个一个的敬他,那架势看着,是非要让他喝醉不可了。
      离歌笑拍了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嫂子嘱咐我看好这小子,要是他被灌醉了抬回去,我可要被骂死了。来来来,他的酒我喝了。”
      在所有人的笑声中,应无求一把按住了对方,他微微笑了,不过这笑在离歌笑看来,更像是挑衅:“若是大哥喝醉了,嫂子不是更难过?”
      说完,他竟直接拿过了酒壶,大声道:“来,我陪兄弟们喝!”
      离歌笑看着他,只能苦笑。

      那一晚,应无求还是喝醉了。
      离歌笑扶了他往家走,忍不住数落起他来,话还未说两句,对方却忽然推开他,捂着左肋蹲下身去。
      “来硬?”他疑惑的看他,却见应无求紧紧皱着眉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心下好痛。”迷迷糊糊中对方低声道,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离歌笑有些急了,他想去拉对方起来,对方却蜷的紧紧的,根本没有放松的意思。
      “你先起来,大哥背你回去。回家就好了,啊?”离歌笑无法,只得放柔了声音哄他。
      回应他的是从喉间传来的低低的呻吟,听的离歌笑的心紧了起来。
      此时已是深夜,街上已无车马。离歌笑知道不能再拖,现在他抱也不是背也不是,索性咬了咬牙,一记手刀打昏了对方。

      “歌笑,怎么回事?”
      荆如忆讶然看着离歌笑几乎是扛着应无求进了门:“来硬他……”
      离歌笑匆匆打断了她:“你先去烧些热水来。”
      他一路扛了应无求进屋,轻轻把他安置在床上。对方想是痛极了,现在竟有些醒转过来,胡乱的挥打起来。
      离歌笑忙去按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松开了。他握的极紧,指甲几乎陷入了离歌笑的皮肤。
      离歌笑微微蹙了蹙眉,终是没有抽手。他腾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替对方揉压起来。
      荆如忆进来,吃了一惊,离歌笑摇摇头,轻声道:“他喝多了酒,多半是胃痛,你先替他把枕头垫高些。”
      如忆依言照做,随即有些心疼的看着离歌笑被紧紧握住的手。离歌笑向她宽慰的笑笑:“我不妨事的。你帮我喂他些热水,就快去休息吧。你这些天忙里忙外的,也累坏了。”
      如忆还要说些什么,离歌笑无奈的像应无求努了努嘴:“你看,他死都不松手。就让他这么握着吧,兴许会好受些。”
      不想这一握,便过了整整一夜。

      夜已深了,马车外是一片沉沉的黑,马车内却被支起的琉璃灯笼照的通透。
      严世蕃看着应无求,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对方的眉头紧蹙在一起,脸色苍白的厉害,脸颊边却因为喝了许多酒的缘故起了两团红潮,越发显出一种病态来。
      但应无求仍然坐的笔直,被咬紧的下唇渗出铁锈味儿的血来。心下的锐痛一阵一阵的传来,却刺得头脑分外的清醒起来。从前的自己,到此刻,一定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了吧。那时候的他,为了争一口气,是硬逼着自己练出了这一身酒量。
      应无求向后靠了靠,微微阖了眼睛,却再下一刻蓦地睁开。严世蕃正盯着他,那唇角的一点笑看得他发寒。
      好在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严府到了。
      应无求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强自撑起身体跃下马车,却在落地之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他慌忙按住车辕,转身去扶严世蕃下车。严世蕃皱了皱眉头,自己下了马车,对前来迎接的下人道:“扶应大人去厢房歇息。”
      应无求一阵错愕间,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方才本就在强忍,此时松了劲儿,脚下一阵虚浮,猛然栽倒了下去。
      严世蕃推门而入的时候,应无求还没有醒。他自床边俯看着他,姿态一如往日般高高在上。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对方不知真情或是假意的回应。
      严世蕃却意外的觉得心情不错。应无求脸上的红晕已然消散,只剩下脆弱的苍白来。那是严世蕃从没见过的样子,仿佛可以轻易捏碎一般。
      对方在半昏迷中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严世蕃凑近了一些想听他在说些什么,却只听到些无意义的字句。他正要起身,左手却一把被应无求抓住。
      对方抓得很紧,严世蕃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的狠狠甩开了。那只手磕在床沿上,很重的一下。
      这一下让应无求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最初的迷蒙散去后,他终于看清了严世蕃阴晴不定的脸。
      应无求心中大惊,挣扎想要翻身下床,口中叠声道 “小人逾越了,小人该死。”
      严世蕃却一把按住了他,冷声道:“算了。”他手上的力道极大,大得让应无求心惊。
      他正惊疑自己方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严世蕃已俯过身来。
      “你刚才在想谁?”严世蕃离得很近,唇几乎触上应无求的耳垂。他声音轻而阴冷,应无求心中一凛,强迫自己不去回避对方的眼神。
      他极力想着说辞,心下那一处的痛楚却一下一下磨钝了思想。
      然而严世蕃忽的笑了一下,他伸过手去,狠狠捏住了应无求的下颌。
      “记住你是谁的狗。”说罢严世蕃松了手,大步向门外走去。
      应无求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他似乎听到门外有人说道:“差人去请大夫来。”却也没有力气再去深想。
      口腔里蓦地漫开了一股苦涩的味道,这酒的后味来的好迟,他迷迷糊糊的想。手指又下意识的紧了紧,只是触手的,仅有冰凉的空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书.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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