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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神师与她的神 - 二 契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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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成的那一刻,她愣了很久。
他看她张大了小嘴,大眼睛眨也不眨地,问他:“原来,你是神啊,你……你会不会也像前面那个一样,拒绝我,嫌弃我?”
她被拒绝过,那眼底写满了慌乱,心脏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他承诺,声音带着隆隆的金属颤鸣,他是金身法躯,加上不知多少岁月未曾开口,说话时有种不适应的陌生感。
“真的?!”她浑不在意他的声音,只眨眨眼,感觉很不真实。
“真的。我的承诺,便是因果铁律,不悔不食言。”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但都很认真地吐出,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又刻到她记忆深处。
“那好,拉钩盖印。”
她笑着伸出手,要与他拉钩。
拉完钩,她拉住他的手:“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
“为什么?”
“这结界为我而设。我,出不去。”
“可我进来了,你就能出去。”
她拉着他就往外走,却没拉走,她又拉,还是没拉动,他跪坐在原处,就像固定在那里的雕塑,及膝之下难动毫厘。
“怎么回事?”
她问他,他犹豫了一下,像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词汇,“我被……被恩兄……叫到这里后,这里就形成了针对我的阵法,连法压制,最后固定为这姿势,我……动不了。”
“恩兄?他救过你?”
他摇头,“没,没救过。”
“那为什么叫恩兄?”
“他说,我这样孤独纯粹的祖神,容易被人利用,需要有像他那样的兄长陪伴引导,说这是恩,是兄弟情谊,让我叫恩兄,我就同意了。”
“……”池鱼不说话了。
“怎么了?”他问。
池鱼深吸口气,“他以什么理由让你来的这里?你为什么同意的?”
“恩兄说,我力量太强,于众生不利,来这里对我好对众生好,对他也好。因为,他需要我的力量,才能更好守护这个宇宙,只要我来了这里,他就可以借我的力量。”
“就这?”
“嗯。”
她捧起他的脸,使劲儿地揉了几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敲进他的神魂,“你恩兄没说错,你是真的……很纯粹……纯粹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沉默。
“后悔没?”
他摇头,发现她递来眼刀要刮了他,又赶紧点头,垂眸,不敢再看她。
第五节:渊底岁月
她想了很多办法,全都无用。
然后她放弃了。
“罢了。你是我的契神,你出不去,我就在这里一直一直陪着你。”
但她是个凡人。渊底食物有限,灵气稀薄。初时她还能以灵力勉强维持,可时间一久,渊底本就稀薄的灵气最终耗尽。结界隔绝一切补给,她开始日渐消瘦。
“离开这里,我可以送你出去。”他说。
“你有灵力?”
“没有。”
“那你怎么送我?”
“我是神,拥有的也是神力。”
“有多少?”
“一丝。”
“……这么点?你给我了你就没了,你会怎样?”
“无妨。”
“无妨是什么意思?”
“沉睡。”
“然后呢?”
“沉睡。”
“……算了,我不出去,你自己留着。”
她更瘦了。
“我送你出去。”他开始用强,要送她离开。
“你敢。我不愿意,你送我出去我也自己跳下来。你沉睡了,我就死在你旁边。”
他停手了。
但她,却连说话都开始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哪怕她是修士,也会像远处那堆白骨生前一样,饿死渴死。在绝望中走完人生。
他看她趴在他的青石台上,嘴唇发白,看她饿得厉害。
再次生起那陌生的属于人的异样情绪,他有些困惑茫然,最终归类为意外。
曾经,他只觉得那是人类既定的命运,不止人类,万物,包括他自己跪在这里,都是因果既定。
所以,他没有太多感触,七情于他而言,是虚妄、是冗余,是不必要的烦恼。
更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凡人,开始堕落,然后深陷,最后甘之若饴。
他开始搜索记忆,学他见过的凡人觅食方式,为她寻找她吃过的食物。
渊底除了白骨,只有碎石和万年不变的黑暗。他起不了身,但他能控制那为数不多的神力,靠近结界边缘,穿透结界壁上的某一处。
那里,是神力唯一能渗透出去的缝隙。
结界太密,密到连他的神力也只能勉强挤出极细极细的一丝,像一根线穿过针眼。他将那一丝神力送出去,缠住结界外壁上的某样东西,然后收回。
神力带回的地瓜,不大,歪歪扭扭的,沾着泥土。
他接过地瓜,左右无柴火,便摊开掌心,以神力生出一簇安静的金色神火。火舌舔着地瓜的皮,不紧不慢地翻烤。焦香渐渐弥漫开来,在渊底那万年不散的腐朽气息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死水。
“哪来的?”她闻得香味,从趴睡中眨开眼来,盯着地瓜,眼睛发亮。
他朝那堆白骨的方向指了指:“挖的。”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含含糊糊地问:“这破地方还能长地瓜?”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些词汇离开他的嘴唇时,带着金属摩擦的嗡鸣,磕磕绊绊的,仿佛在搬运一座山。
“被丢下来的人……总有那么几个亲人。穷,拿不出好东西,就丢些庄稼下来。没摔烂的……命硬的,就在渊底生了根。”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几万年了。一代一代,自己繁殖,就成了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瓜,忽然问:“穹极渊那么高,为什么有的人摔得粉碎,有的人还能活着被扔下来?”
他不说话。
“我摔下来的时候,”她咬了一口地瓜,语气很随意,“毫发无伤。”
他还是不说话。
她抬起眼,目光像是随意扫过来,却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脸上。
“你是不是动了神力?救了我?”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还有他们——”她朝那堆白骨扬了扬下巴,“是不是你救的?”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不动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亘古不化的雕像。金身法躯在渊底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点了点头。
“结界太密。神力传出去之后,散得太厉害,没办法全部救下。”他的声音很低,隆隆的,震得她心口发麻,“只能……勉强救下部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所以你说可以送我出去——也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不说谎。”她说,语气很轻。
“不说谎。”他重复,像在确认一个他很久以前就锚定的规则。
“可你也没把所有真话说完。”
他微微一怔。
然后,他低下头,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认罪。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
“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了。”她用力咬了一大口地瓜,腮帮子鼓鼓的,“挺甜的,你也尝尝?”
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半个地瓜,又看了看她的手。
她手上的灵力几乎耗尽,指尖有一点点发抖,但还是固执地举着。
他张嘴,咬了一小口。
那是他分化以来第一次进食。
也是他第一次尝到“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