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门》玑夕

5、●05 边沿 “…啊哈哈

　　“…妈？你怎么来了？”
　　周母把手中的袋子放到床头柜：“来市区有点事，顺便想去看看你们，却听说你在这。”
　　“哦…。”钟涧头微垂下。这是她思忖时的姿势，意识不清和身体不适的情况除外。
　　“怎么弄成这样？”
　　“呵呵，没什么，”钟涧抬头笑笑，“玩得太高兴，喝多了。”
　　周边皱眉。她是故意的。
　　“怎么又恢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了？”
　　钟周二人皆是一愣。周母未免也太聪明了吧，那么久的事记得也就算了，她怎会一眼便将现状与之联系起来？难道他俩的不合拍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时候——
　　“坐吧，别客气。”
　　“谢谢。”
　　“妈，你们聊，”周边放下手机，“我有事要出去下，很快回来。”
　　“嗯。”
　　钟涧顿觉自己被算计了。“分手”近一年后再度“意外”见面，她本想草草打发过去，却被他拉到家里，说是小坐，可这会又算哪一出？
　　周母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马尾辫，T恤，牛仔裤，短靴，一身清爽，却没什么朝气。看皮肤也像是温室出来的，可眼神却又似看尽烟云。整个人表面看着十分坦然，仿佛只是在街头拉面馆与个陌生人恰好同坐一桌。但周母是何等精明的人，光从钟涧那不经意间几度变换的手指曲度便能看出她是有压力的。但那压力是否来自于在她面前的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钟小姐打扮得很普通呢。”她道。
　　钟涧一听却笑了。她不擅与陌生人打交道，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一不求人，二不欠债，没道理在别人的挑剔下畏畏缩缩。
　　“我又不是来相亲的。”看到周母微变的神色，她又说，“我不知道周边跟您说过什么，但很显然那跟我所知道的事实有点出入。”
　　“可你还是来了。”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既然来一趟，就要有来一趟的价值。”
　　“价值？”周母刻意地眯起眼睛。
　　钟涧又是扑哧一乐：“伯母您很有意思。”不知怎么的，她对这个长辈印象不算坏，“有些自己想破头都弄不懂的问题，往往能在与局外人的交流中轻易获得答案。”
　　“嗯，有点道理。”周母优雅地抿了口茶，不疾不徐进入正题。“你们认识多久了？”
　　“小学同校，但不认识，高中毕业时才知道，但真正熟起来还是因为之后的网聊。”
　　“你很爱网聊吗？”
　　“不吧，得有话说才行。”
　　“那就是说，你们还是很有的聊了？”
　　钟涧这才知道中计了，“…多少有点近似的爱好，加上都喜欢咬文嚼字，所以没什么事也可以扯出很多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多话不一定就是投机。就算投机也说明不了什么。”
　　“有一点我想明白，为何你一定要把周边推得远远的？欲擒故纵？”
　　钟涧深吸一口气。她毕竟不是个圆滑的人，一连串刁钻的问题下来，她都要招架不住了。
　　“请原谅我说句实话，周边是个优秀的人，想‘擒’他的人不在少数，但那不包括我。他像是个溺水者，为了不下沉而随手抓住身边的浮木，抓到哪块算哪块，这块烂了还有下一块，直到他恢复气力可以自行上岸为止。”
　　“那你是什么？”
　　“当然是…”
　　“你跟我没什么区别，溺水者。”二楼传来一个声音。周边的。
　　两秒钟的怔愣过后，钟涧选择露出真面目。没必要追问他怎么回来的，以及为什么要偷听，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再次被愚弄了，彻断往来的念头一出，便不想再留情面。
　　她冷哼：“我与你不同，宁沉不要错。”
　　“那只是你用来凸显自己高尚品德的措辞而已。求生是人的本能，没什么不对。”周边强迫自己不使用刻薄的语调，但显然失败了。钟涧对他的极度排斥和她对他母亲表现出的态度让他不快，非常不快。很难说清楚二者哪个带给他的负面情绪更多一些。
　　“先前那只是比喻。此水非彼水，沉了也死不了人。”
　　“浮着更好过些不是吗？”
　　“你要的是漂，还是岸？”
　　一句话把周边问住了。钟涧又是一笑，满带嘲讽：“你自己想想清楚，然后去找别人吧。伯母，失礼了。再见。”
　　拿起背包，匆匆离开。周边定定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旋即苦笑：“妈，你别生气，她就是这样。”
　　周母斜睨他：“你的意思是叫我以后多担待吗？”
　　周边长叹一声。“…我累了，不想再找别人了。”

　　忆毕往事，钟涧不禁笑了，那时的自己简直是个楞头青。但婚后，为了遵守两人“在外不给彼此难堪”的约定，她对这个婆婆一直是彬彬有礼的。反倒周母对她的态度不咸不淡，还不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不过，刚才听周母一说她似乎明白了，想来是她一直没什么真正的进步，所以不讨喜吧。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又邪又难正的人。或许不再祸害男同胞才是上策。
　　“你出去一下。”周母忽然对儿子说，“我跟小钟说会话。”
　　得，又要孤军奋战了。历史啊，总是以螺旋的形式演变。
　　…“周边为难你了？”没想周母一开口便是这句。
　　“？没有啊。”
　　“那怎么…？”
　　钟涧并未正面回答：“我以为，您不喜欢我。”
　　“是不喜欢你，”周母很不给面子地道，“但是，我更不喜欢柳蹊。”
　　！？“……”
　　“你想知道为什么？”周母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们家是比较传统的，而她太过散漫。”
　　“我也很散漫。”
　　“你是言论和思想散漫，但作风还算传统，所以我可以接受。”
　　“哦，”钟涧反应略嫌平淡，“总之我就是那个‘退而求其次’。”
　　周母倒是讶然：“你不生气？”
　　钟涧微勾嘴角，其实她挺喜欢这个婆婆，只可惜，只可惜。“没什么，当事人都清楚的事。”
　　当然，有更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呵。
　　周母沉默几秒，突然又问：“你对柳蹊什么看法？”
　　“？”钟涧一愣。“…我不方便评论。”
　　“套话免了吧，但说无妨。”
　　“……纯真吧。”
　　“纯真？”周母表情怪怪的。
　　“嗯，纯真。并且认为自己的纯真可以征服所有人。”
　　“哈……”

　　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会，周母才终于结束对她的“刁难”，道别离开。出了病房她似乎又跟周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钟涧听不清。
　　两分钟后，周边走进来。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少见地带了怒意。
　　钟涧不明他所指为何，索性推起了太极：“就那个意思。”
　　“当初说好至少两年。”
　　“…啊哈哈，对，”她笑眯眯，“你再坚持坚持，再有半年就自由了。”
　　“不需要！！”
　　钟涧笑出声来，周边摔门而去。

　　两天后，钟涧出院了，因为病情还没严重到需要动手术的程度。不过，倘若那样的鸿门宴再来个两回三回，可就难说了。
　　她没法怪周边。他请的几乎都是他圈子里的人。包括柳蹊，就算不打着周边前女友的招牌，“溪边”的内涵也有她的一半，人家凭什么不能来？
　　反倒是她钟涧小肚鸡肠，却又孤掌难鸣，跟电视剧最后几集的反派一样凄惨。
　　“喂，小夜…”
　　“我是蓝亦。稍等下，小夜…她说她有点急事，马上好。”
　　三十秒后。“嘿嘿，不好意思，刚才在厕所里。”
　　“…这叫急事？”
　　“内急啊！”榛夜理直气壮地道，“一会还得继续。”
　　钟涧猛翻白眼。沉稳优雅的蓝亦怎会看上她这么个粗鲁的女人。
　　不要听到沉稳优雅四个字就以为蓝亦是什么公子哥，他跟他的亲亲老婆一样，也是警察，但他绝非那种大大咧咧不修边幅只有事业没有自我的人。大大咧咧虽不是什么坏品质，甚至可以很可爱，但在充满细节的现实生活中，难免会让人一个头两个大。榛夜就是这样的人，幸好蓝亦不是。
　　有次钟涧去榛夜家蹭饭时问过他：“警察不是应该为了祖国安定人民幸福流血流汗鞠躬尽瘁点点点点吗，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像？”
　　“小学课本你还留着呢？”蓝亦笑了，“不跟你讲大道理，警察也是人，也要考虑自己最在乎的人的感受。”
　　钟涧长吁短叹：“世风日下啊，警察都搞个人主义了。”
　　换来了榛夜的当头一筷子。
　　……想到哪去了这是。“…小夜。”
　　“说啊，听着呢。”
　　“我…”钟涧深吸一口气，生怕一犹豫吐不出剩下的字，“我想离了。”
　　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啥？？？——你你你你不是说他是个很好的幌子吗？”
　　“我是说过。但幌子是种你可以当它不存在的东西，可我没法当他不存在。”
　　“…你…………”榛夜沉吟着，“你……我觉得你还是考虑考虑吧。我这会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叫你吓得脑细胞全厥过去了。”
　　“呵呵……”得不到支持，钟涧又恢复到平时那种无所谓的态度，“那你也考虑一下吧，如果我真离了，你把蓝亦分一半给我，用租的也行。”
　　“想得美！拜拜！”
　　听着榛夜的话，蓝亦光用猜也能晓得那边说了什么。他无奈地笑笑，这个钟涧，老喜欢拿他寻开心。
　　但他确信她只是调侃而已，并无企图。
　　从警多年，阅人无数的他，很容易便看出钟涧是个欲望很淡的人，当然，食欲除外。她的气质非常特殊，比榛夜还要扎眼，但他对她只有单纯的欣赏。
　　“你笑什么？”榛夜去了趟厨房，然后倒背双手，贼笑着一步步走过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你说呢？”
　　“钟涧叫我把你分一半给她哎，我在考虑。”她亮出手里的菜刀。
　　“别，还是用租的吧。”
　　“欸，你怎么知道？”
　　蓝亦轻笑：“你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
　　“切，没劲。”
　　“说真的，”他表情一正，“这段时间你别去找她了。”
　　“为什么？”
　　“她现在需要的是自我调适，一个过得比她好的朋友在她面前晃，只会造成反效果。”
　　“确实。唉，”榛夜放下屠刀，叹口气，“我苦命的钟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