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棺中人 黑雾吞没我 ...
-
黑雾吞没我的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消失。我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温度,闻不到任何气味。连脚下的地面都消失了,像是被抽走了。我悬浮在一片虚无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唯一存在的,只有手心里那撮头发传来的温度——微弱的,持续的,像是一根在黑暗中燃烧的细烛。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虚无中悬浮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个小时。时间在那片黑雾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无法测量的流体。然后我感觉到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坚硬的,实在的,像是地面。我踩稳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洞穴。比锁龙穴的任何一个石室都要大。洞顶高得看不到尽头,手电筒的光柱照上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洞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银白色的,像是母玉发出的那种光芒。那些纹路在洞壁上蔓延着,交织着,像是无数条发光的血管,把这个巨大的空间连接成一个活着的整体。
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圆形的,大约一米高,表面刻满了符文。和我之前在野狐渡、龙王庙见过的那些石台一模一样。但比那些更大,更古老,符文也更密集。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躺在一层黑色的淤泥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像是古代的服饰,又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礼服。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散开在淤泥上,像是流淌的墨汁。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站在石台前,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但我知道她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四千年。也许更久。她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她就是埋下母玉的人。她就是一直在等我的人。
我站在石台前,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脑海中响起的,而是从她嘴唇里发出来的。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音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说话。
“你来了。”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那个声音。和她躺在石台上的姿态一样,那个声音也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才抵达我的耳朵。
“我来了。”我说。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但没有做到。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一个更轻的声音:“你手里……握着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还握在我的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把它举起来,让她看到。
“我舅公的头发。”我说。
她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球是黑色的,纯黑,看不到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而是看我手里的那撮头发。
“他是你的亲人?”她问。
“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他来过这里。”
我愣住了。
“他来过了。”她说,“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他手里也握着一样东西。一块玉。”
“葬玉。”我说。
“葬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他把它放在了我的手里。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石台前,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那些发光的纹路在洞壁上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替我照顾好她。’”
我站在石台前,握着那撮头发,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烫。舅公来过这里。他见过这个女人。他把葬玉放在了她的手里。然后他离开了,死在了锁龙穴外面的那间屋子里。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要完成什么?他为什么没有成功?
“他想要做什么?”我问。
那个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他想要释放我。”
“释放你?”
“对。”她说,“他以为我被困在了这里。他以为我是被封印的囚徒。他想打破封印,让我重获自由。”
“你不是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不是。我是看守封印的人。”
我站在石台前,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看守封印的人。不是被封印的囚徒。她是看守者。她在这里躺了四千年,不是为了被封印,而是为了守护那个封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
“我告诉过他。”她说,“但他不相信我。”
她停了一下,又说:“或者说,他不想相信我。因为他需要一个敌人。他需要相信那个东西是邪恶的,是需要被消灭的。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
我站在石台前,握着那撮头发,沉默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晃动,让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那你呢?”我问,“你在这里躺了四千年,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为了等你。”
“等我?”
“对。”她说,“等你来问我这些问题。等你来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她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向洞穴的深处。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洞穴的尽头,有一扇门。石门,高大,厚重,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着光,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动。
“那扇门后面,”她说,“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门。它在黑暗中矗立着,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如果我打开它呢?”我问。
“如果你打开它,”她说,“你会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她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再次沉入了漫长的睡眠中。我站在石台前,看着她,等了很久。但她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朝着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