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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声 那一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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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那块母玉。它不再只是一块奇怪的石头,也不再只是一件需要被研究的文物。它变成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遥远时代的门。柳文山花了七年时间研究它,最后选择把它藏起来。舅公知道了它的存在,选择了沉默。他们都被它改变了,都被它消耗了,最后都被它带走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重新翻看了柳文山的所有笔记复印件,一遍又一遍。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上,像是排列一组多米诺骨牌,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那些梦,那些旋律,那些召唤——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模式,有节奏,像是某种信号。柳文山在笔记里提到,他试图把那个旋律记下来,但每次醒来都记不住。我也一样。每次做完那个梦,我都觉得自己记住了那个旋律,但一睁开眼睛,它就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沙子里。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些笔记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些复印件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片片干枯的树叶。我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游移着,突然停在了一行字上——“那个旋律让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柳文山觉得那个旋律让他安心。舅公从来没有提过那些梦,但柳文山说他告诉过舅公,舅公也觉得那个旋律让他安心。我也觉得安心。在梦里,站在那条土路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听到那个从地底传来的声音,我并不害怕。我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去过的地方。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柳文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午后被吵醒的沙哑:“喂?”
“柳文远,是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过那种梦吗?关于黄河的,关于一个旋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做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他说,“在柳文山死之后不久。”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那些梦……它们不是普通的梦。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我握着电话,感觉听筒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烫。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那些光斑在缓缓移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你也听到了那个旋律?”我问。
“听到了。”他说,“但我记不住它。每次醒来,我都觉得自己还记得,但一睁开眼睛,它就没了。”
“柳文山也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他告诉过我。”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你觉得,那个旋律是什么?”
柳文远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觉得,那是黄河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了很久。黄河的声音。柳文远说,那个旋律是黄河的声音。不是水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和描述的物理现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黄河本身的脉搏,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但这一次,梦境变了。我仍然站在那条土路上,路两边仍然是收割后的玉米地,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但那条路不再通向老槐树了。它通向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一片广阔的河滩,河滩上布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河滩的尽头,是黄河。河水是黑色的,像是墨汁一样浓稠,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我站在河滩上,手里握着那块母玉。它在我手心里发着光——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旋律。不是从河底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歌唱。那个旋律很慢,很悠长,像是一首古老的挽歌。我听不懂它的歌词,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悲伤。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母玉。它在发光,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然后我注意到,那些纹路并不是随机的图案。它们是一种文字。一种我从未见过,但却能理解的文字。我盯着那些发光的纹路,那些古老的音节自动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它们说的是:“回来。”
我猛地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母玉。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我握着它,躺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出门,去了书店。
孟叔已经到了,正在开门。卷帘门嘎啦嘎啦地响着,铁皮卷上去,露出店里的那些书架。他看到我,点了点头:“今天气色好一些了。”
“嗯。”我说,“睡得好了一点。”
我走进店里,开始一天的活。整理书架,给新书上架,打扫卫生。那些动作机械地重复着,不需要动脑子。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梦。那些纹路。那些文字。那个词——“回来”。回来。回到哪里?回到黄河边?回到锁龙穴?回到那个石室?还是回到某个更古老、更遥远的地方?
下午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拿出那块母玉,放在柜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细密,精致,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我伸出手,用指尖抚摸着那些纹路,感受着它们在我的指腹下微微凸起。它们不再只是纹路了。它们是文字。是一种我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开始破译的文字。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赵维民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赵老师,是我,陈秋生。”
“陈先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找到答案了?”
“还没有。”我说,“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柳文山留下的那些研究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过一种文字?一种刻在母玉上的文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维民说:“没有。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些纹路是文字。他一直认为那是某种装饰性的图案,或者是某种原始的符号系统,但从来没有说过那是文字。”
“那有没有可能,”我说,“他其实知道那是文字,但没有写下来?”
赵维民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握着电话,看着柜台上那块安安静静躺着的母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因为我读懂了它。”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它说了什么?”
“它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