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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来 柳秀兰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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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秀兰离开后的第三天,她又来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店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忽明忽暗,照得那些书脊上的字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我在等。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等。
风铃响了。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还是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没有睡好。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放下书,站起来,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
“我是走了。”她说,“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有些话,我上次没有说完。”
我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她比我矮半个头,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已经做好的决定。
“什么话?”我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开始飘起了雨丝,细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舅公死的那天晚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把葬玉交给我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的声音很稳。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怪她。’”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店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照在我们之间,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淡的色调。
“他让你别怪我?”我问。
她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让你告诉我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她说,“他知道你会找到我,会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不想让你恨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应该恨我的。”她说,“如果不是我逃走了,你舅公也许不会死。”
“他不会怪你。”我说,“我也不会。”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中的湿度很高,那些旧书的纸张受潮了,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块葬玉,”我说,“你把它带走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带走了。”
“现在在哪?”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伸手进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在这里。”
我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它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布包的表面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你一直带着它?”我问。
“一直带着。”她说,“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带着它。我不敢扔掉它,也不敢打开它。我就那么带着它,像带着一个定时炸弹。”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试过把它扔掉。扔过三次。但每一次,它都会自己回来。放在抽屉里,第二天醒来它就在枕头边。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醒来它就在门口。我试过把它埋在地下,但第二天那个地方就空了,它又回到了我身边。”
我伸手,拿起那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玉。灰扑扑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葬玉一模一样。但这一块的颜色更暗,近乎纯黑,像是能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那些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
“这是哪一块?”我问。
“野狐渡那一块。”她说,“你舅公从棺材里拿出来的那一块。”
我握着那块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凉。那种凉意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再传到胸口,像是一股细流,缓缓地渗入我的身体里。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把它放回去。”
“放回去?”
“放回它该在的地方。”我说,“野狐渡的那个石室里。”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陪你去。”
我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我老家的班车。柳秀兰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她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我也没说话,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在路上的颠簸。那块葬玉放在我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的凉意,像是一块贴肉的冰。
三个小时后,我们在镇上下了车。我在镇上买了一把手电筒和一卷绳索,然后我们沿着大堤,往野狐渡的方向走去。天已经放晴了,阳光很好,照在黄河水面上,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柳秀兰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到了野狐渡。渡口还是那个样子,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立在水中,岸边的石屋还是塌着半边。我带着她走到那个岬角,找到那块裂开的岩石,露出下面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我说。
我打开手电筒,先下去了。石阶还是那么滑,长满了青苔。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出下一步。柳秀兰跟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着。
我们走到那个石室。石台还在那里,圆形的,大约一米高,表面刻满了符文。凹槽还在,空荡荡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回来。我走到石台前,拿出那块葬玉,握在手心里。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凉,那些纹路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我弯下腰,把葬玉放进了那个凹槽中。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葬玉嵌入了凹槽,严丝合缝。石台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渗透出来,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动。光芒很弱,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它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台内部苏醒了。
我直起身,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些符文在光芒中缓缓流转。它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石台的表面游走着,交织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那个图案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符文也恢复了静止,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一切归于寂静。
我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块葬玉安安静静地嵌在凹槽中,像是从来没有被取走过。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柳秀兰。她站在石室入口,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地面,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地面。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站在河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有阳光的气息。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柳秀兰。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们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水在阳光下缓缓流淌。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捋了捋,别到耳后。远处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你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黄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回省城,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们在河滩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大堤,往上游的方向走去。我站在河滩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河大堤的拐弯处。
我转过身,沿着大堤,往下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