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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 我跟在陈老 ...

  •   我跟在陈老栓身后,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只有几缕阳光从布帘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屋当中的砖地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浮动,缓缓地,像是 suspended 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

      屋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霉味,又像是中药味,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腻腻的气味。我吸了吸鼻子,分辨不出来。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但一直存在着,像是渗透进了墙壁和家具里。

      陈老栓在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是一条长凳,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处有几道裂缝。他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另一条凳子,比他那条矮一些,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安静了。

      陈老栓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我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上长满了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费力地挤出来。

      “你舅公他……他不是正常死的。”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前天晚上,我去找他借个扳手。”陈老栓说,目光仍然看着地面,“家里的水管漏水,我想自己修一下。走到他门口,看到门虚掩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我以为他出去了,但门又没锁,我就推门进去了。”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看到他站在屋子中央,面朝着墙。”陈老栓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动。我以为他耳朵背,没听见,就走过去拍他的肩膀。结果我一拍,他就往前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困惑。

      “我这才看到,他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他就那么站着,脖子套在绳圈里,腿弯着,膝盖顶着墙。他不是吊死的——吊死的人腿是悬空的。他是……他是被勒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我坐在凳子上,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在慢慢地往上爬。那凉意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一直爬到后脑勺,然后散开,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头上。

      “我把他放下来,摸了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陈老栓继续说,“身子还是温的,但鼻子里已经没气了。我赶紧打了120,又报了警。医生来了,翻了翻他的眼皮,听了听心跳,说是窒息死亡。警察也来了,拍了照片,问了情况,到处看了看,最后说……说是自杀。”

      “自杀?”我说,“谁会那样自杀?”

      陈老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警察说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都是完好的,排除他杀。而且……而且你舅公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老是半夜往外跑。”陈老栓说,“有好几次,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往河滩那边走。我叫他,他也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往前走。我跟上去,想拉住他,他甩开我的手,说没事,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陈老栓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就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一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他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陈老栓说,“我跟过他几次,但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而且他专挑那些黑灯瞎火的小路走,七拐八拐的,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次,我远远地看到他往老滩那边去了。就是下游那片河滩,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老滩我知道,小时候去那里玩过。那片河滩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还有呢?”我问。

      “还有……”陈老栓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他老念叨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什么‘它要醒了’、‘来不及了’、‘得下去看看’……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问他说的啥,他不肯说,只说我听不懂,别瞎打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说的‘它’,指的是什么?”

      陈老栓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老栓叔!老栓叔!”

      陈老栓猛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也出了屋。

      院子里,几个村民正围着棺材,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看到陈老栓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老栓叔,你快来看看!”

      陈老栓快步走到棺材前,我也跟了上去。

      棺材里,舅公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体侧面滑落了下去,垂在棺材外面。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但吸引我目光的不是那只手,而是手心里握着的东西。

      一块玉。

      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玉,不大,也就鸡蛋黄大小。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颗牙齿。玉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不显眼,但让人无法忽视。

      我盯着那块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让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有人问。

      陈老栓摇了摇头,说他没见过。

      “可能是老爷子生前藏的。”有人说,“临走了,舍不得,带在身上。”

      大家纷纷附和。有人上前,想把舅公的手放回去,顺便把玉拿出来。但舅公的手指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那人掰了两下,放弃了。

      “算了。”陈老栓说,“让他带着吧。”

      人群渐渐散了。我在棺材前站了很久,看着舅公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块玉,但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不该碰它。

      那天晚上,我和陈老栓轮流守灵。

      前半夜是陈老栓守着,我躺在屋里的床上眯了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屋子里很闷,窗户关着,一丝风都没有。我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舅公脖子上那道勒痕,和他手里那块玉。

      床是舅公的床。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头油味。我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感觉像是被他包围着。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已经死了,但他的气味还在,他的温度似乎还在被子里残留着。

      到了后半夜,我起来换陈老栓。他回屋睡觉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灵棚里,守着那口棺材。

      夜很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灵棚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灯泡上落满了蚊虫的尸体,在灯光下投射出细碎的阴影。

      我坐在棺材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安静得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嘶嘶的,像是远处的海浪。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木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棺材。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我盯着那口棺材,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刮擦,刮擦,刮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挠着棺材的内壁。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地制造这个声音。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棺材前。

      声音更清楚了。是从棺材盖下面传出来的,就在舅公头部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他握着玉的那只手所在的位置。

      我伸出手,放在棺材盖上。木板冰凉刺骨,那种凉意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滑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把它推到一边,露出棺材内部。

      棺材里,舅公还是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玉的手——已经不在棺材外面了。它回到了棺材里,放在他的胸口上。

      而他的手指,是张开的。

      那块玉不见了。

      我愣住了。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棺材里面。没有。舅公的手里没有玉,棺材里也没有。我翻了翻盖在他身上的白布,还是没有。那块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口袋里有个东西硌了我一下。

      那感觉很清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东西,贴着我的大腿,隔着薄薄的裤兜布料,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

      我把它掏出来。

      是那块玉。

      灰扑扑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那些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我口袋里的。我明明没有碰过它。从下午到现在,我甚至没有靠近过棺材。但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的,带着一股冰凉的温度。

      我握着那块玉,站在灵棚里。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夜风吹过来,吹得灯泡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晃动起来。我手里的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的视线中微微扭动着。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低沉,浑厚,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田野,穿过村庄,传到我的耳朵里,让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握紧那块玉,把它塞回口袋里。

      然后我把棺材盖重新合上,坐回凳子上。

      后半夜再也没有睡着。我坐在灵棚里,听着夜风从屋顶吹过,听着远处的黄河水哗哗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那块玉在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的凉意,像是一块冰贴在大腿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但那个梦又来了。

      梦里我还是站在黄河边上。河水还是那么黄,那么浑浊。舅公还是站在河里,齐腰深的水中,面朝着我。他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还是那么白,那么湿。

      但这一次,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玉。

      他把玉举起来,朝着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河水声太大了,哗哗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

      然后他开始下沉。和上次一样,一点一点地,被河水吞没。但他的手里一直举着那块玉,直到河水漫过他的头顶。

      那块玉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也沉了下去。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灵棚里的白炽灯还亮着,但在晨光中已经显得暗淡了。

      我坐在凳子上,浑身是汗。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玉。它还在。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我把它掏出来,在晨光中看着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那些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但我知道,这块玉不简单。

      舅公临死前握着它。棺材里的刮擦声。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口袋里。还有那个梦——舅公在梦里举着它,像是在向我展示什么,又像是在向我传递什么。

      我把玉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很安静。晨光洒在那些花圈和白幡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棺材静静地停在灵棚下,黑漆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走到棺材前,站了一会儿。

      棺材盖合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我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盖的表面。木板冰凉,粗糙,上面涂的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

      我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陈老栓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烧水。看到我进来,他问了一句:“夜里没啥事吧?”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没啥事。”

      我没有告诉他那块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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