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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年初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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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回娘家,是林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林知意从小就知道,每年正月初二这一天,她爸妈要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开车回外婆家。妈妈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买烟买酒买保健品,给外公的茶叶指定要西湖龙井,给外婆的燕窝要挑最贵的。爸爸再忙也会把这一天空出来,穿得整整齐齐,把车擦得锃亮,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到了外婆家,舅舅舅妈表姐表妹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妈妈笑得特别开心,是那种在别的地方看不到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笑。
林知意最喜欢初二。因为这一天妈妈会给她穿新衣服,扎好看的辫子,外婆会给每个人包一个大红包。舅舅家的院子里会放炮仗,表姐会偷偷拉着她去小卖部买辣条吃。一家人挤在圆桌上,筷子打架,酒盅碰得叮当响,外公喝高了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当兵的故事,讲一遍全家人就笑一遍,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笑声,在林知意记忆里格外清楚。
因为现在听不见了。
初二早上,林知意是被楼下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已经透亮了,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就听见了楼下客厅里传来的声音——隔着楼板和走廊,隔着一道关着的房门,但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爸妈的声音。
尖锐的、嘶哑的、像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撕开的声音。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你他妈非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吗?”林建国的声音,粗粝的,像砂纸刮在铁皮上。她从来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记忆里的父亲是温和的、好脾气的,会摸她的头说“知意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但现在这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她几乎认不出来。
“为什么!”周敏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腔,“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给你们林家洗衣做饭伺候老小,我——”
“谁他妈让你做了?”林建国打断她,“你自己愿意做的!你整天摆那张脸给谁看?大过年的谁欠你的?”
“林建国你不要脸!你带着那个贱人住进家里,你还有脸说我摆脸?!”
“我就草你妈不带你回去怎么了!”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木质楼梯微微发颤,“有什么好回去的?你爸那张老脸我看着就烦!要回去自己打车回去!”
林知意的手攥住了门把手。
她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高频率的、带着颤抖的质问:“你让我自己打车回去?像什么样子?大年初二我一个人打车回娘家,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林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脸面?”
“你的脸面?你的脸面就是在家给我丢人!你瞅瞅你现在那个样子,天天丧着一张脸,给谁看呢?给谁看!”
“我为什么丧着脸你不知道吗?你带着小三住进来,天天在我眼前晃,我还要笑?我还要——”
后面的话被什么打断了,林知意没听清。她只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踹翻了,然后是她妈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被手捂住的哭。
她站在门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扣着门把,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那个声音让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早就裂了缝,只是今天终于彻底裂开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还会牵着她一起去公园放风筝。她记得父亲把风筝线递到妈妈手里,说“你拽着,别松手”,妈妈笑着喊“线缠住了你快来帮忙”。那时候三个人一起仰头看着天空里那只红色的燕子风筝,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笑。
她想不通。
那些人去哪儿了?那对牵着她一起放风筝的、会笑着抱在一起的夫妻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楼下那个声音尖锐得像泼妇的男人,是她爸爸?为什么那个哭着喊“我给你洗衣做饭”的女人,是她妈妈?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样。
十四岁的林知意,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父母用最脏的字眼互相撕咬,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正在坍塌的房子。砖一块一块掉下来,砸在她脚边,可她动不了。
她的腿发软,顺着门板滑下来,蹲在了地上。
然后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宋晚棠。
如果没有她们母女,爸妈会不会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她爸会不会还是那个会搂着她肩膀说“知意是爸爸的小公主”的人?如果没有宋晚棠,她妈会不会还是那个会笑着给她梳辫子的人?
她恨她们。
她恨宋芸。恨那个装温柔、装无辜、装贤惠的女人,是她拆了这个家。
她也恨宋晚棠。恨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的样子,恨她被打被骂也不还口的样子,恨她被大伯母二伯母围着讽刺时默默掉眼泪的样子——那个样子让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更恨的,是那个“揪了一下”。
她应该恨她的。彻彻底底地恨,一点余地都不留地恨。拿着刀站在她门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得到。可是今天早上,当她听到父母争吵的内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都是宋芸的错”,而是——
宋晚棠昨晚蹲在河边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听到了她爸妈的争吵?
她是不是每一个晚上都在听?是不是每一次家庭聚餐的时候,她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林知意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恨宋晚棠。可她也知道宋晚棠没有做错什么。她知道那些亲戚说的话有多难听,她想象宋晚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被那两个人围攻的时候有多无助。她想象宋晚棠跑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和冬天河边的风。
两种念头在她脑袋里打架。一个说“她活该,谁让她是她妈的女儿”,另一个说“她也是没办法,她根本没得选”。
她想起宋晚棠抱着她走过走廊时手臂在发抖,想起她掖被角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想起她站在门口问“你饿不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怨恨。
她做错了什么?
林知意问自己。
答案在喉咙里堵着,她说不出来。
楼下安静了。争吵声停了,只剩下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她不知道她妈是不是回房间了,不知道她爸是不是摔门出去了。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牙齿咬在一起,眼眶又烫又胀。
她恨这个家。
恨所有人。
也恨自己。
初二那天,林建国终究是一个人开车走了。
后备箱里塞着周敏提前准备好的礼品,龙井茶、燕窝、两瓶茅台,一样不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经过客厅时脚步很快,没有看任何人。门开了又关,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拐出小区,听不见了。
周敏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了很久,久到宋芸端着一杯热茶敲开了她的房门。
“周姐,”宋芸站在门口,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很细,“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别气着自己。建国他……他心里还是有你的,是我不知好歹……”
周敏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年轻十岁的女人。宋芸穿着一件素色的开衫,头发随意挽着,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连眼神都是躲闪的,像一只做错事了等着被主人责罚的猫。
可周敏心里清楚,这不叫知错,这叫战术。叫以退为进,叫先认输的人赢在暗处。她也是女人,她看得穿。
但她没有拆穿。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她走到宋芸面前,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小宋,你不用这样。我不怪你。”
宋芸愣住了。
周敏端着茶杯走回窗边,看着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声音不疾不徐:“女人嘛,这一辈子总要经历点什么。我看开了,真的看开了。封建社会皇帝还要纳妃呢,我就是皇后,你顶多算个妃子。权力还在我手上,这家的钱、这家的根基、我女儿的地位,一样都少不了。你能分走的,也就那么点儿。”
宋芸的脸色白了白,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行了,你出去吧。”周敏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我待会儿去看看知意。”
宋芸关上门退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离开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毯子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敏站在原地,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茶水在杯沿晃荡,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她的袖口上,晕开一块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
她盯着窗外,嘴角那个笑容慢慢消失了,整张脸塌下来,像一副面具卸了妆。她忽然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瓷器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在上一个晚上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副空壳。她是家里的小姐,从小被宠到大,嫁给林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下嫁。她以为自己是下嫁,以为这个男人会感激她、珍惜她、一辈子对她好。可现在呢?她成了什么?成了一个守着空房子、看着丈夫带小三住进来、还要笑着跟女儿说“妈妈是皇后”的可怜女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隔壁房间,林知意坐在床沿上,听着母亲过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周敏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于骄傲的平静。她在林知意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开口。
“知意,妈想通了。你就当是古代皇帝纳妃,妈是正宫皇后,权力还是攥在妈手里的。那个女人再怎么蹦跶,名分上她什么都不是。这个家的钱、这个家的根基、你的未来,一样都不会少。你爸……你爸他就是一时糊涂,男人的通病。等他腻了,自然会回来的。”
林知意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可那笑容是浮在表面的,像结了薄冰的河,下面全是暗流和泥沼。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这个穿着枣红色毛衣、妆容精致、语气轻快地说“妈妈是皇后”的女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会抱着她讲故事、会因为她考了八十分就红了眼眶的妈妈,是两个人。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皇后。”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就是你。”林知意低声说,“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忽然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问她信不信自己说的话。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没声了。
林知意站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声音闷闷的:“妈,你说我还能相信什么?你和他……你们以前那么好,现在他骂你骂成那样。你说你不在乎了,可你手都在抖。你骗不了我。”
周敏的手慢慢放下了。
房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邻居家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清脆得像在嘲笑什么。
“那你说,妈该怎么办?”周敏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告诉妈,除了这么说,我还能怎么办?离婚?我四十多岁了,离了婚你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不想让你同学笑话你没有爸,我不想让你外公外婆担心,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了。
林知意转过身来,看着她妈坐在自己床沿上,肩膀微微塌着,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忽然间她不觉得妈妈陌生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人,跟她一样被困在这栋大房子里,找不到出口。
她想走过去抱她,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也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皇后”、“妃子”、“权力还在我手上”——每一个字都让她觉得恶心。不是因为母亲恶心,是因为那些话里透出来的、被迫接受的、认了命的妥协让她恶心。她妈在假装不在乎,假装自己还是赢家,假装这个世界还按照她熟悉的规则运转。
可没有人是赢家。
她爸不是。她妈不是。宋芸不是。
宋晚棠也不是。
林知意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那个跑出小区门口的背影。灰色的家居服,红色的棉拖鞋,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脸。跑得那么快,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什么东西追上。
她为什么要跑呢?
林知意明明知道答案。她妈被人指着鼻子骂、被人当成八卦聊、被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坐在客厅里当笑话讲,她不跑她还能怎么办?
可她跑了之后呢?她能跑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欢迎她。
林知意睁开眼睛,看着床沿上那个坐着的、头顶已经生出几根白发的女人。那是她妈。那是从前会抱着她讲故事、如今却要靠说“我是皇后”才能撑住最后一口气的人。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胸口又闷又堵,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楼下传来宋芸收拾碗筷的声音,瓷碗碰撞,清脆而克制。那种声音在安静的上午格外清晰,像是在告诉这栋房子里每一个人——她还在这里。她还会继续在这里。
林知意慢慢走回床边,在母亲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把窗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栅栏,把她们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