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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场景练习】千梦一夜:送冬宴春 本篇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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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练习】千梦一夜:送冬宴春
#1
大阴阳师尽可以用修行,物忌等借口推辞品香、和歌、斗画、观舞之类风雅事的邀约,源博雅作为天皇的近臣却没有太大的自由,他几乎一个不落地参加了贵人们的全部日程,所幸他能与挚友晴明分享的谈资,也因此大大的增加了一番。源博雅算是天子中宫之下,第一批有幸听到了更多山神和她的随从们近况汇报的近臣之一,他亲眼目睹过尚且年幼的源氏重宝们的朝堂首秀,也在挚友晴明的家中又与这对霸道的孩子打过几番交道,他们年纪尚轻,已能窥见将来的风华绝代,他也是获准,可以近距离地观赏使者们呈上的画轴,那真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使者兼画师们竟然说,这只是只求形似的妥协之作,博雅只当是他们妄自菲薄了。
直到源博雅在挚友的牛车里,双臂用力拧住了出鞘的厚藤四郎,这孩子一身蛮劲,拽得弓马娴熟的博雅都觉得要双臂脱臼,晴明笑了一声:这破甲刀只是在试探我呢。
他又亲眼见到了牛车外,那些尽力伪装过,又完全掩盖不住国色宝光的货郎们正体,才知使者们所言非虚。更不用说,使者们见到的那些随从们,是连伪装都毫不用心,面对源氏们的围堵追逐,是连杀气都懒得掩饰,满心只想着尽快回到山神身边去的。
#2
兼作画师的使者们,混在源氏的武士队列当中,在筑前国的山路里,幸运地跟山神的随从们狭路相逢了数次。
随从们一开始就很从容,没把人类们放在眼里,相遇数次之后,负责交涉的随从是那位一头蓬松金发,通身有着豪奢气派的——一文字则宗——他看起来余怒未消,对山神把他丢出来这件事颇有微词,旅途当中又着实想念她,眉梢眼角画满了既爱,又恨,又懊恼。
他对志津的爱意,早早发端于她还没有成为审神者的时候,于公于私,他都错过了一开始就抵达她身边的机会。源氏重宝非要逮着他经过的时候同志津狎昵,透过略略牵开的障子门缝隙,志津困顿在被褥堆里,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无力地搭在兄弟俩的肩侧,露出的一截脚踝,都被攥得淤青了,那一小块裸露出来的风情,很快又因为源氏重宝的索取无度,如惊兔一般藏进了被褥里。
付丧神拟态出来的□□,百分百的成分都是神气,对有灵力的人群简直是高浓度的蒸馏酒,志津被源氏重宝有意,故意,刻意释出的神气和灵力反哺了灵力回路,他们的气息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志津很快醉得连指尖都惫懒了。一文字则宗面色铁青地把障子门的缝隙给合实了,即使志津把自己衬垫进了被褥堆里,那些柔软的,湿润的,令他心爱的,应当被称作欢好的响动……依然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髭切、膝丸侧身回望,在障子门被打搅者彻底合上之前,他们冲着一文字则宗露出了护食又挑衅的眼神,源氏重宝并不高明的手段确实是引动出了他的怒火。一文字则宗恨不得在廊下就拽住志津的长发,如同拽住一匹烈马的笼头,把她拖进自己的居所里,最后他依然在廊下,与她从两个相反方向会了一面,又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了。
源氏重宝尽情地挑衅一文字则宗的理智,又从视线上,把障子门外的一文字则宗给挡得严严实实,一文字则宗只从他们故意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角她的情动婉转,志津被他们缠磨得颤声柔音,又对障子门之外可能存在的窥视者一无所知。
志津在把太刀们赶出来之前,让短刀们密密匝匝地围在她身前,充当了一层隔离器,一文字则宗竟是连与她私下说话的机会都落了空。
这个孩子,唯有在折磨他心神上,绝对是个无师自通的异才。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需要在短刀们身后站着,把下巴搁在五虎退的发顶上,目光越过那些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在他开口之前,偏过头去跟乱藤四郎说话。
上个秋收冬藏季节里,他从容,又很入戏地扮演着倒插门女婿的滑稽角色,今年秋冬,他陷进去了,被长久又徒劳的等待,催发出了焦虑和嫉妒,落在源氏们眼中,这位随从话里话外的攻击性极强,完全是位被山神的不解风情给激怒了的情人,他非常想挑衅源氏们的神经,在冬日里找点乐子,不管是打架,还是吵架,他都奉陪到底:又是你们?冬天快过完了,明年再来找我们吧。
源赖光眼皮一跳,两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抽紧了,他毫不怀疑这位随从的怒火中烧,大部分的原因来自那两振长大了的重宝捅了篓子,这两个混不吝的,唯有在与人结仇结怨上天赋异禀。俨然山神自己也拧转不动他俩的劣根性,思及至此,赖光自己对山神从大屋里落荒而逃这件事,都生出了五六分的体谅同情。
源氏们心虚得很,态度又不自觉地松动下来,一文字则宗偏偏不放过他们了,他甚至把压低的斗笠推到了发顶,最大程度的把脸露出来,干脆让拦住他们队伍的源氏们、使者们看个够:好好看,这可是她麾下价值黄金万两的美貌,连我都要给她跑腿呢。
源氏们还是想从随从们嘴里探听出山神的近况的,山神在秋冬住进了源氏大屋,在她应允多情的春天到来之际,源氏们从一夜好梦里醒来,屋子里暖暖洋洋,熬好的糖浆又甜又香,饭食盛在锅里,仓库也是井井有条,只有山神自己离开了。他们从随从们各自聊天闲语里,拼凑出了山神是心肠柔软,不许他们在外惹事,也不让他们被什么给伤了,使者们则惊异地发现,源氏们竟然在随从们的不耐和气焰里忍气吞声了。
渡边纲和坂田金时被推出来,安抚这些被各怀目的的队伍追着跑,生出火气的随从。源氏们带着使者们,追赶在随从的队列后跑了一整个冬天,在随从们停下来,在某个聚落出口,与乡民们开始交换物品的时候,在他们停留在某条溪流旁边饮马,赤着上身清洗沿途沾染的尘土时,或者是在露营的篝火旁拿出山神准备好的干粮,稍作休憩的时候,四天王中的两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与他们搭话。
随从们在源氏的锲而不舍之前都气笑了,尽管负面情绪依然存在,他们说话的声音仍然保持住了风度跟和煦。小龙景光喝过水后,把一只空碗放回行囊,以他为代表的这些太刀,正在被旅途里这些突发情况给慢慢消磨掉了耐心,原本被她疏远、被她借故赶出来,他的心底也还只是几分不快,他回答了渡边纲的第三次没话找话,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到篝火上,在确认那根正在噼啵作响的枯枝,还需要多久才会完全燃尽。
一文字则宗正好赤着上身,正在用一块浸透冬季溪水的旧布擦洗肩颈,也许是蛰伏在他心底已久的某种情绪高涨起来,太刀白瓷一样的皮肤,从底里浮出一层鲜红的重瓣菊花式样的刺青来,那朵花开得极其热烈,整个后背都被虬曲绽开的花瓣、舒展开的枝叶给占满了,花瓣变了形的卷纹一直延伸至前胸和两只上臂,鲜红,瓷白,金色,衬得他整个的色彩冲突更加热烈鲜明,简直是烧进了追着随从们的所有人类们的眼底。同行的太刀们看见了就嘲笑他:
“御前大人省省吧,家主又不在这里。”
“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御前大人这次可把主君吓得够呛,害得我们还要被你连坐。”
初期刀们接连出门极化修行去了,回归又马不停蹄地接手了各项事宜,本丸里环绕志津的那堵墙缺了口,又在重新地缓慢建立起来,偏偏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洗牌节骨眼里,一文字则宗逼得审神者不得不正视起了本丸里的暗流涌动。围绕着她的付丧神们是日渐取回曾经的实力,他们本就不轻快的感情底色,随着陪伴她的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竟是越发激重了起来。
随从们粗服蓬头,不掩国色,震动着使者们殚精竭虑地在心中画影,试图把随从身上那些震动他们的细枝末节,他们说过的只言片语,说话时的语气,表情,连同他们的手势,使者们都像是在瞻仰佛像上千变万化的手型,全都尽可能地带回平安京,呈到天子和中宫的面前。
他们同时带回去的,还有一直流传在筑前国土地上的山神传说版本,贵人们的风雅日程里又因此加入了新素材,尽管它有点秽亵,贵女们在帘子之后,鲜艳衣袖之后娇媚柔婉地笑倒了,不可否认,公卿们和天子听完后,他们的神色显得更为古怪些,山神带来的丰饶,不体现在她拥有多少恋人和子嗣上,她似乎是跟筑前国的土地紧紧绑定在一起了。流传在筑前国土地上的山神故事版本,是一种颇为山间野趣的风,吹进了平安京沉闷的空气里。
整个平安京,可能只有安倍晴明看透了全部吧,他与挚友源博雅说:主,主上,主公,主君,主将,主殿;大将,家主——这些尊称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姑娘只是把绳络系在神明的小拇指上,呼唤着他们来助她一臂之力,可能那时候她不曾想过,这些神明的爱意,竟会这么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四肢上吧?这些神明各有主意,自我得不得了,偏偏在联手用绳络织一张大网,把她罩在网里,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3
金发随从的耀眼,锋芒毕露,喜怒皆形于色,连同着筑前国土地上流传的,略带秽亵又不失粗犷生命力的传说版本,一起给平安京增加了新谈资。
贵人们讨论着已经现身,被画师们用尽才能固定在绘卷上的数位随从,还有数位他们尚且未得一见,只得从随从们闲谈的只言片语里、从源氏锲而不舍的追击里拼凑一二,他们竟然是,煞有其事地比较起了随从们容貌体态气度上的优劣先后,品评着他们对山神的爱情表现。
新出现的这位金发随从,哪怕他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尽是些不输给源氏们的坏脾气,傲慢无礼和刻意挑衅,偏偏又因为他有张俊丽无比的容貌和受人尊敬的公卿气度,京中渐次地,转变成了拥护这位随从的风雅阵营,也是不容小觑。
贵女们,她们为他展现的热情,坦率地展示皮肤上大面积的刺青,以及他深陷爱情之中的表现,甚至,只是为了他在被山神有意无意地折磨,都深感心醉。
男人们,大概在宫闱闺怨之外,又找到了一种新的借物喻事的体裁,是男人苦恋着女人,还是女人怨怼薄情的郎君,又有什么好区别的,想要寄托抱负愁绪的主君或友人,这些影子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根本就无所谓。
源氏们在追逐之中,显然也听到了京中贵女们的评语:她们在酒宴上听到酒吞童子全身上下都是刺青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反应。
随从们大概是被他们的醉语逗乐了,数日来的负面情绪竟是荡然无存,变得更加随和可亲了,加之这群包围着他们的武士,也在大屋中,被山神以她的柔情细致养护过,他们跟着随从一起,在夜中升起的高耸篝火边上烤暖,各自从行囊里取出补给,不论是源氏们还是随从们,他们吞下肚腹的,全都是山神替他们准备好的食物。
源氏们说:她忙了好几个昼夜,熬了许多糖,又做了一屋子的干粮能预备到开春。
随从们气笑了:然后你们就吃着这堆东西,在山里追了我们一个冬天。
这是真气急了,刀剑男士们数趟远征,当中也返回本丸,由审神者调换了几列的队伍配置再作出发,有几次队伍里还有侦察惊人的胁差和短刀呢,竟然都没甩开这群鬣狗般的追击者。审神者身边那些毛绒绒,容貌可爱又可恶的小东西深觉奇耻大辱,他们出了远征队伍,又去第七时代寻时间溯行军们的晦气了。
被他们的谈笑风生,比评食物滋味,给集体孤立了的,居然只有被天子特意派遣出来的使者兼作画师们,在山神的心意之前,任是怎样的美酒佳肴,都要索然无味了。
一文字则宗的刺青,是唯在他情绪高涨之际才会浮现,他心平气和下来,又恢复了雍容自在和白皙韶秀,只是他藏在扇子后面对源氏们的话语,依然刻薄得叫使者们频频侧目。
源氏们做贼心虚,深知是家里重宝干的好事,竟也不声不响地全盘接受了。太刀把扇子合拢,扇骨触及掌心时发出的一声轻响,总能让围着他的武士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小龙景光笑嘻嘻地,扒开束成高马尾的丰沛金发,给武士们挨个展示了一圈,他脖子上的环成一圈的俱利伽罗龙,这也是他名号的来源之一,偶尔他也会被世人称为窥龙景光,每次他在本丸里劳作,热得把马尾拨开一边,志津的目光瞬间就会被他脖子上的细节给吸引住,他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又自在又得意。
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自不必说,同为福冈一文字的国宝太刀,他们也并不输给一文字则宗。他们刀身上的华丽乱纹,具现化为了几乎遍布全身,常态可见的黑色刺青,初期刀们依次出门修行,他们开始接手出阵,紧接着又成了手入部屋的常客,每次见到志津又被这些刺青给吸引住,又后知后觉害羞起来,手里捏着丁子油和棉纸,垂下眼睛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他们两个喉咙里的愉快感也痒得几乎藏不住。
志津喜欢美丽的事物,她把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进了打理、养护这些美丽收藏当中,刀剑男士们更是她的所有物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一类,他们又是活生生的,周身都悦动着被她细致养护过的华彩宝光……她现在唯一的困境,大约是她的这些活收藏们,真的会出于试探,或者别的原因,要反咬她一口,这群神明只学了一层爱的皮毛,又对她流露出的推拒跟负面情绪,反应十足剧烈。他们只知向她索取甜头,又不肯把糖浆底下的苦渣滓也沾一沾嘴唇。
晴明光是听着博雅的转述,就笑了足足好几个物忌,简直笑得发抖。手里的桧扇被他笑得从手里滑落了一次,博雅捡起来递回去,他又笑掉了第二次。
贵人庸庸碌碌,汲汲营营,这些风雅事的气味还要在京中留存许久,至少还能让晴明看着博雅略带苦恼的日程奔波,以此小小地嘲弄他好一阵时日。
想来,即便是备受京中追捧的山神本人坐到了晴明的面前,也不会被他的笑声给刺痛的,她只会觉得,连安倍晴明公都觉得可笑至极的,那确实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根本不需要被她多放在心上留意。她大概会坐在晴明面前的坐垫上,端着他递给她的茶碗,在阴阳师笑得发抖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在他终于止住笑声后,用“你笑完了?那我说了”的语气,开始说她今天想说的话。
她不会因为他笑而缩回去,也不会因为他笑而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她会等那阵笑声散尽后,继续从她被打断的地方把话接下去。
那确实是个惹人爱怜的,十足可爱的姑娘,偏偏她又是把巩固自己的心防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轻易就把自己完全交托了给某一位神明。
她在平安京的仓库里照料器物们的时候如此,在源氏的大屋里熬糖、喂马、指挥武士们整理战利品的时候如此,在自己的本丸里被短刀们簇拥、被太刀们包围、在那些温热的呼吸和滚烫的视线之间寻找一息可以喘口气的空当——更是如此。
她的心防,是她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许多次被姐姐抛下,留守在回廊上的体会、许多封被她读完,又按折痕复原后收进匣子里的信……她用这些一块一块地砌起了墙垛。那些砖石湿的、软的、还没完全干透,她把它们捏好,塑好,耐心砌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她钻进去,蹲下来,把自己团到最小,闭起眼睛,只等着狂风过境。
风确实会来。
那些神明们正用绳络织一张网,他们会把她罩在网里。可她已经在与他们数轮交锋中学到了,要在被网住之前,先把墙砌好,在那些滚烫的目光之间,找到一扇可以关上的门,在他们的爱意、甜言蜜语和神气灌进来的时候,依然能以自己的步调,将她热爱的,那些充满琐碎细节的日常给维系下去。
审神者的墙垛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她自己也清楚。
它的每一次倒塌之后,她都会重新抟起湿的、软的砖石,再重新砌一道比原来更结实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