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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食 若非刀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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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氏少主?
十七忘了疼痛,昏睡感也踪影全无,脑中只剩一道惊雷般的念头:
三丈之外,就是丹材的享用者。
是他的“食客”。
朱执事登时收敛神容,绕过假山,急急出奔:“少主日安。小人朱彦,有失远迎。”
他诚惶诚恐道:“小人实不知少主驾临……许是白总管繁忙,漏忘通传,洞内连杯热茶都未温上……陋室寒酸,望少主海涵。”
有人答道:“是我失职。少主在宝匣山静修,今晨突发旧疾,咳血不止,服用混元丹迫在眉睫,特来点数丹材。我不敢耽搁,立时迎少主入谷。是我情急之下,自作主张了。”
辨其音色,应是开道唱喏的那人。
是执事口中的“白总管”。
朱执事陪笑道:“自该以少主贵体为重。不知白总管是否向上禀奏?少主的康健,代宗主亦时时挂念……”
未等这番软刀子落地,空旷的洞内便回荡起隐约的咳嗽声。
很低,很轻,沙沙的。
微不足道的细响,却令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连凝神谛听的十七,都屏住了呼吸。
待低咳止息,有老者关切道:“少主,您奔赴千里,甚是劳顿,不如先行歇息……”
“无碍。”
那位贵人开口了。
声音年轻、温文、虚弱,因强抑痛楚,而惜字如金。
“看丹材吧。”
四下又是一静。
遥遥躺卧在地的十七,也从微妙的沉默里,感受到凝重的威压。
扑通——
是膝盖猝然撞地的声音。
一声跟着一声。
朱执事颤抖道:“少主,方浊与元清二人,于石胎屿开采石精十七尊。因石精发育不足、质地松软,其中三尊不慎破损,正待淬洗加固……”
此话一出,众人勃然变色。
不等他继续粉饰,来客便大步流星地直奔岩穴深处。
“少、少主……”
一阵纷乱的足音后,几道影子赫然投在满目狼藉的石砖上。
空气霎时冻结。
紧接着,响起惊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阳坼谷干的好事!”
老者登时大怒:“这批石精,五百年一遇,金尊玉贵,乃是少主的救命丹材!你们阳坼谷,竟派连丹师都不算的草包来看管,视少主的安危若儿戏!”
白总管双目呆滞,满面惊骇。
他是谷内大总管,此刻却不接话,只是一味地盯着朱执事。
朱执事双肩发抖,勉强应道:“少主、十寒先生,近来代宗主携百丸绝品仙丹驰援鬼雄关,现下谷内仙丹亏空,本年的进贡又不得延期,黄长老便命所有丹师闭关……”
“混账话!尔等是封氏门下,竟以外务为先?以四大仙门的丹丸为先?是黄长老倚老卖老,看不起封氏少主?还是阳坼谷上下,蓄意谋害代宗主的亲侄?”
这番怒斥,裹挟高阶修士的威压,在水池边震响开来。
元清与方浊抖得像筛糠,朱执事亦是脸色煞白。
十七也在颤,隐约领会了话外音。
这位老者言之有理,如此紧要的差事,阳坼谷本不该这般敷衍散漫。
究其根本,这对叔侄之间,恐怕……
白总管打圆场道:“阳坼谷上下,规矩严明,此等大过,照例当罚。你们三人交还袍服,回矿场……”
“白总管!”
朱执事果断道,“小人确有失察,酿成大祸,自该领罚。但此事前后因由,还请各位大人过目。”
说罢,他一挥手,腰间石牌立时浮空。
一段交谈声从令牌中徐徐回放。
“应该是意外……石精挨得太近,池底外缘又没修平……”
“……我蒙了布,我没把刃口亮出来,这不该怪我……”
方浊的脸孔瞬间血色尽失。
原来如此。
十七忽然明悟。
半刻钟前,面对满地残肢,朱执事一面逼问方浊,一面点亮了石牌……
他早就想好如何自保了。
朱执事躬身一拜,“少主、白总管,请赐给小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嗒、嗒、嗒——
是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满室喧哗,归于宁静。
那位少主迈步了。
众人僵在当场,或怒发冲冠、或眼底含恨、或面如金纸,活脱脱一场好戏,一场关乎他性命的好戏。
他不言语,从闹剧中穿过。
抗辩与交锋,仅仅是过耳风声。
十七的心脏忽地重重一缩。
那人正笔直地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水汽里飘来一阵药味,很清苦,清苦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浑似槐花。
不多时,一角袍摆晃动着映入视野,是沉闷古朴的石青色。
少主缓缓站定,浓黑的影子斜过精怪的残躯。
他静了几息,似乎在听辨吃力的喘息声。
“伤势不对。”
他轻轻道:“当真是横遭意外吗?”
方浊扑通拜倒,急得泪下:“少主,小人不过一介学徒……再胆大妄为,也不敢蓄意破坏……”
“你非蓄意,石精却不然。”
少主语气飘渺:“焉知他有无灵识,是否想借机遁逃?”
病患的一句质询,音声细弱、虚浮乏力。
可压迫感竟凭空渗出,凉沁沁的,一丝一丝向下滴坠。
十七的每截骨头都跟着发紧,一时间冷汗淋漓。
幸好他也是病患,能激烈地换气,也能微微哀鸣。
元清连忙下拜:“不、不会的,从唤醒石精开始,小人便以金针刺穿……”
他磕磕绊绊地复述起这趟押运,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少主似听非听,只是抬了抬袖管。
十七的躯体忽如羽毛般浮起。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石精的眉心处。
十七骇得僵直,可下一瞬,他的胸膛内重重地撞了下。
咚——
他眼前昏黑。
是来自地心的涌动声。
这一声,竟比以往更强烈、更清楚。
是某种恐怖的应和。
咚、咚——
地心深处,皲裂的胎膜下,某种亘古的伟力即将喷薄而出。
与之呼应,腔子里悍烈的燥气冲撞奔突,几乎要撕碎这具躯壳。
这个少主,一定有秘密……
痛苦的躁动里,十七大睁双眼,想看清对方的面孔。
可惜眼皮一动,积存的血与汗便淌进了眼窝里,一切都变得重叠模糊。
朦胧间,他窥见石青色长袍、雪白的内衬、乌云般的发、逆插的白玉簪。
如此种种,凝成一道幽幽的轮廓。
是一个晦暗、沉郁、不鲜明的人。
辨不清眉眼,亦不知年龄几何、是美是丑。
只有洗不脱的药香,苦岑岑地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低声干咳。
“咳、咳……呜嗯——”
一股稳健的力忽然掰动十七的下颌。
是那位少主,凭空一抹,逼他露出颈侧的伤口。
十七吃痛地喘息,目光顺势坠向地面,闪烁的光斑霎时刺入眼中。
碎裂的石屑,碧荧荧、白森森。
是他与同类的残片,正血淋淋地、不肯瞑目地向他逼视。
他难捱地眯起眼。
元清絮絮不止:“……少主,总之我等多番试探后,确定这石、石精浑噩无知,灵智未开,不慎绊倒,绝非蓄意逃遁。”
“浑噩无知?”
少主探出指尖,“这里住着谁,你可知道?”
他轻轻指向石精额前的殷红针孔。
十七的心一沉,随后猛烈跃动。
他霍然意识到,作为石精的他,为何具备人类的“常识”。
兴许这具躯体中,有一位来历不明的“旅客”。
“能于‘漂流’中幸存,绝非弱者。若其装疯卖傻,岂能被轻易识破?”
朱执事赶忙道:“少主,请准许小人将功补过……”
“不必。”
少主淡淡截断了。
“夜长梦多。带上石精,登造化阁,即刻开炉。将之炼做丹液,便再也插翅难逃。”
此话一出,众人猝然变了脸色。
七个人,十余种念头,在一片死寂里交战。
越是屏息敛气,便越是心声鼎沸。
十七的脑袋嗡嗡直响。
情势急转直下,他呆滞又茫然,仿佛陷在噩梦中。
朱执事按捺不住,咬牙劝谏道,“少主!造化阁内,有丹鼎四十九,其中洪炉仙鼎只有代宗主才有权……”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规矩来压人?”
老者火冒三丈:“阳坼谷的规矩,难道凌驾在少主的生死之上吗?”
“十寒先生,炼制混元丹,需绝品以上丹师才能做到,即便是您……”
“谁说我来!少主天赋卓绝,于黄白一道,乃封门第一奇才!炼一颗混元丹,还不轻松?”
“先生,混元丹炼制不难,但对火候要求苛刻,不能偏离丹经分毫。而混元丹经,正是代宗主推衍的,只有他……”
“放肆!”
十寒先生忽用手杖重重顿地。
他放声道:“封家二十一册丹经残卷,十卷由少主推衍补全,并于先祖诞辰亲自献礼,为化神修为以上长老亲眼共证。混元丹经,便是其中一册!尔等怎敢如此大言不惭,偷盗功绩、霸占成果?”
洞府内陷入火药味十足的沉默。
朱执事战战兢兢:“可、可是代……”
“朱执事记岔了吧。”
白总管悠悠道:“混元丹经,代宗主从未提过。”
朱执事如被冰水当头泼下。
这个姓白的,竟偏帮外人?
“白……”
啪、啪——
少主忽然抖散了袍袖,拍了拍掌。
面红耳赤的朱执事,被迫静下来,按下满腔惊怒,等候少主示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等到的却是一阵疾行声。
不多时,十余名紫袍修士鱼贯而入。
他们目露神光、矫健如风,未等朱执事反应过来,便已下到池边,伸手去提浸在水中的石精。
“少、少主,这……”
朱执事大惊失色。
这些修士……
全是元婴以上修为!
少主垂着眼睑,静立在十七身侧。
他的目光未曾挪移,从争执开始,便落在石精白莹莹的颈子上。
这很怪异。
十七心跳如雷。
他们二人,明明是食客与食材。
可那人却不避忌,直视这具血淋淋的肉身:它淌下的泪,它吸入与呼出的尘埃,它污损外翻的嫩肉……
十七汗流浃背,某种悚然的、寒森森的念头在脑海中飘荡着。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主,面对如此活生生的、初生婴儿般的物类……
他的心底,是否会浮起某种空虚、模糊、禁忌的念头。
——他与十七,是同类相食。
他可会萌生一丝一毫退意吗?
若是全无触动,又为何目不转睛、良久沉吟?
“少主!”
紫袍修士提着石精腰间绳索,齐齐排成两列,将封氏少主护在正中。
朱执事三人,被挤进角落,甚至半只脚都踩进了池水。
“少、少主,求求您……”
方浊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道:“等代宗主回来了,得知您从洗髓池里带走石精……小人既损毁石精,又看守不力,定然是小命难保啊……求您大发慈悲,小人几十年的苦差,就这么……”
他涕泪交加,喉头哽咽,实在是令人动容。
少主闻言,缓缓转动眸子,视线从十七挪到了方浊脸上。
他看了他一眼。
是足以将他的狼狈烙进脑海的一眼。
在这难以名状的注视里,方浊的哭声竟不自觉地哽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他听到虚弱的、轻飘飘的两句。
“人吃人、人杀人……弱肉强食,是乃天道。”
“若非刀俎,即为鱼肉。”
话音方落,十七腰间绳索的末端飘入了少主的掌中。
少主轻轻一牵:“紫金师,随我登阁。”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