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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爬山(上) 原来,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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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烈得不像话,晒得地面都发烫了,风一吹,热气全裹在身上,黏腻得很。
陈颂安提前十分钟到了惠山脚下,两人约的是三点半。这会儿太阳虽说没有正午那么毒,但也架不住它晒,刺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将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打量了一圈。惠山入口处人不算多,大多是结伴而来的老人,还有几个年轻人,背着包,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前方有一片阴凉地,就是离入口有点远,估摸着得有百来米。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朝那边走过去了。毕竟,再怎么样都比在这儿干晒着强。
树荫底下确实凉快不少,她掏出手机,对着这棵树拍了张照片发给晏炀天,配了一句:“我在这里。”但是对面却没动静。
陈颂安又朝入口处踮脚张望,小声嘀咕:“不应该啊……没走错吧?怎么还没来呢?”
正眯着眼睛费力辨认呢,左肩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愣了一瞬,几乎是同时,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转向右边。
果然,晏炀天正站在她右边,嘴角盛着笑意,眼里满是戏谑。
这家伙,总是喜欢捉弄她。
“嘁!”陈颂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幼不幼稚啊你!”
晏炀天没搭腔,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陈颂安偷偷转过头,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他今天穿了一身白,头上还扣了顶同色的运动无顶帽,往树荫下一站,跟棵小白杨似的,清爽极了。
陈颂安看着看着,心里就美起来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反应过来又赶紧抿住,假装看向别处,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晏炀天把她那点小得意全看在眼里,有点想笑,又留意到她微红的小脸,显然是被晒的,当下就把自己头上那顶帽子扣到了她脑袋上。
“没戴帽子?”他声音微哑。
帽子有点大,扣在陈颂安头上,一下子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连视线都被挡住了。陈颂安愣了一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笑嘻嘻回嘴:“忘了带嘛,谁像你,装备这么齐全。”
晏炀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帮她调节了一下帽檐,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这下既能挡住阳光,又不影响视线。
“好了,走吧。”晏炀天收回手,拎了拎背上的包,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小零食,都是特意给陈颂安爱吃的。
陈颂安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结伴朝着惠山入口走去。
夏日的风实在太闷,贴在脸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连脚下的台阶都烫得不行。可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了不少台阶。
陈颂安越走越有劲头,突然就加快起了脚步,像阵风一样,蹭蹭蹭地闷头就往上冲,嘴里还喊着:“看谁先到山顶!” 说完一下子把晏炀天甩开了好几级台阶。
晏炀天脚步一顿,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一声,也放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山道上较起劲来。
不知道冲了多久,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小又窄窄的寺庙。柱子漆色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门楣上似乎有字,但看不太清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入口,里面有几个人在休息,大多是爬山累了,过来歇脚的。
陈颂安喘了几口,实在走不动了,快步跑进了庙门前那块不大的平台,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有些发黑,心脏在耳朵里“咚咚”狂跳。这时,一瓶矿泉水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抬起头,是晏炀天。
“谢、谢谢啊……”她接过水,声音还有点发飘,带着喘。
陈颂安也顾不上形象了,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舒爽,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又在原地缓了大概十几秒,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她刚想开口,旁边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细弱弱的、带着点试探意味的:“喵~”
陈颂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她有点僵硬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只小橘猫。
它似乎不怎么怕人,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看陈颂安,又看了看晏炀天,然后迈着小小的步子,一驼一驼地拱到了陈颂安脚边,抬头叫了两声。
陈颂安瞬间就紧张了起来,身体僵硬地靠在石杆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边传来一阵轻笑。
她以为晏炀天在看猫,便带着点求救的意味朝他看去,却发现晏炀天看的是她,眼里满是笑意。
“怎么会怕猫啊?”他问,声音里也浸着笑意。
他还记得啊。
陈颂安心里动了一下。
“其实对猫……我还好。”她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但余光还警惕地锁定着脚边那团“危险”的橘色毛球,“只要不是离得太近,或者……突然对着我脸扑上来那种,我就、就还好。”她强调了一下“还好”两个字,试图增加说服力。
停顿了几秒,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涩:“但是狗……我是真的怕……”
“怎么说?”晏炀天问,神色认真了些,“小时候被狗……”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追”字咽了回去,“咬过?”
显然,他也记得初一那会儿的事。
“不是我……是我哥。”
她话头一顿,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缓缓说道:“小学三四年级吧,具体记不清了,我哥带我出去玩,在公园里,碰到个遛狗的,那只狗挺大的,记不清品种了,反正是那种看起来很温顺的大狗,我当时有点好奇但不敢摸,就躲在我哥后面看。那个狗主人看到了,就特别热情地说,‘没事,小姑娘,我家狗不咬人,很乖的,你可以摸摸看’,但我还是没敢,我哥胆子大,他就过去摸了,那狗当时也确实挺乖的,还躺下露出肚子给他挠。”
“后来我们就跟狗主人道别,继续往公园里面走了,走出去大概有……一百米?两百米?反正在我印象里挺远了,都拐了个弯了,那狗主人和狗早看不见了。”陈颂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但是那条狗……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从后面冲过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特别快,我哥根本来不及反应,它冲上来对着我哥的小腿就是一口。”她吸了口凉气,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反正咬得挺深的,我都被吓哭了,但那狗咬完就跑没影了,后来去医院折腾了好久,我哥还瘸了差不多一个月。”
“从那以后,我看见狗,不管大小,不管什么品种,不管它看起来多温顺,我都怕,能绕道就绕道。”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与不满,“也不再相信什么‘我家狗不咬人’的话了,就像……庄周梦蝶,说这话的人又不是狗,他怎么知道狗下一秒想什么?怎么就能确定狗到底会不会咬人呢?万一它今天心情不好呢?万一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刺激到它了呢?”
“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些飘忽,“我慢慢长大,也想过很多次这件事,我觉得,我可能不只是怕狗,是讨厌吧……讨厌那种感觉。就是,明明你自己什么都没做,没招惹它,没碰它,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它,但它就是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扑过来,给你来那么一下,那种突如其来的恶意,或者……其实也不一定是恶意,可能只是它想跟你玩,但那莫名的力道和架势,也挺吓人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狗是这样,如果……人这样的话,我也很讨厌。”
晏炀天看着她这副认真回忆的小表情,还绕出几分人生感慨的小模样,喉咙动了动,眼底软了些。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脚边,那只小橘猫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下来,在旁边蜷缩成一小团,眯着眼睛,尾巴还惬意地晃着,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把这里当成了它的专属休憩地。
一个明明怕狗怕猫、对所有小动物都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人,却好像有种奇怪的磁场,总能吸引这些小东西不自觉靠近。
这场景,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出的有趣。
陈颂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瞬间恼羞成怒,脖子一梗,扭头瞪他:“干嘛!”
晏炀天噙着笑没说话,只是帮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按了按,给重新戴稳了,又顺带揉了揉她的头发。陈颂安察觉到他的动作后,没什么威力地哼了三声。
小橘猫似乎察觉到她要走,又“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像伞柄似的摆了摆,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陈颂安心里有点软,却还是不敢碰它,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对着小橘猫说:“咪咪,我要走啦,我们……有缘再见吧。”
晏炀天看到她这副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没走几步,迎面从上面下来几个人。是些年轻的女孩子,看着像是大学生,或者刚工作不久,个子高挑,也很打眼,是走在路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
陈颂安等她们走过去大概七八步,估摸着对方听不到了,才碰了碰晏炀天,脸上兴奋:“快看快看,美女诶!”
晏炀天闻言,朝那几个女孩的背影随意扫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嗯,是挺好看的。”
陈颂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可听他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噗”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脚步猛地一顿,扭过头看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切——”,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然后用一种娇蛮的、找茬似的抱怨:“那我呢?我难道就不是美女了吗?”
晏炀天一噎,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但没说话,最后实在没憋住,飚了一句脏话:“卧槽、你这……(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我不是顺着你话说的吗?)”
陈颂安被他的反应搞得脸红了一片,开始不好意思了起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认怂只会更丢脸,她只能硬着头皮,瞪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我就是在找茬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回瞪他。
晏炀天看着她这副明明羞恼得快要冒烟了却还要强撑气势的小模样,心里的好笑逐渐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了。
他定了定神就开始组织语言,神情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夸张:“……你是仙女”,稍稍顿住,语气更是夸张了些,还故意模仿起调子:“你真像仙女下凡了。”说完,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陈颂安:“……”
短暂的沉默后,就是控制不住的笑声:“噗——哈哈哈哈哈哈……”
晏炀天看着她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自己也受不了了,转头就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狭窄的山道中间,一个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一个扭着头对着山壁肩膀狂抖,路过的大爷大妈、登山客都投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有个大妈甚至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笑不动了,”陈颂安笑得直喘,扶着旁边的石杆,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容,“你也太会说了吧,怎么总是这么会啊?”
晏炀天看到她乐的不行的样子,嘴欠的毛病又犯了,接得无比顺口:“那可不,您不是百变小樱么,不得摘下皇冠拿起仙女棒,随时准备变身拯救世界么?”
“噗——哎呀我不行了~救命啊……”陈颂安这回是彻底破功了。刚刚勉强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垮掉,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护栏才能站稳。
百变小樱都出来了!他还知道这个!
两人又站在山道上笑闹了好一阵,互相调侃了几句,直到登山的人再次从旁边经过又投来奇怪的眼神,才勉强收住笑声,继续拾级而上。
走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两三个拐弯,晏炀天带着点思索的意味,开口说道:“其实、我现在,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路上、商场,或是哪儿,看到一些长得……嗯,不错的人,”他停了一瞬,似乎在想措辞,“我心里基本就只会想一句:‘哦,这人长得是不错’,或者‘嗯,挺好看的’,就没了。”
陈颂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脚步也放慢了些,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就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也仅此而已了,内心也就这么过一下,然后……就没别的什么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听,然后很认真地问她:“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陈颂安没说话,但却连呼吸都感觉停了一瞬,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当然明白。
自从跟晏炀天谈了之后,她看到长得不错的男生,心里仅有的想法就是:哦,这人长得不错啊,嗯,挺帅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会心动,不会在意,更不会放在心里。
会看到别人,也能看到别人,但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任何想法。
其实她也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又不是活在小说里,哪能真做到无视所有人?那也太假,也太不真实了,要真是那样,他俩干脆也别上学了,成天盯着对方就行。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的,以为别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在意身边的异性,以为这种“单纯觉得好看,便再没有别的想法”的感受,只有她一个人有。
可现在,晏炀天说了,说出了和她一样的感受。
如果是她先说,晏炀天再附和她,她倒觉得没什么,觉得他只是在顺着她的话说;可现在,是他先说了,是他主动告诉她,他也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不一样,很不一样。
像是有人懂她,像是有人懂她的想法,像是……她终于找到了同频的人。
原来,有人跟她有同样的感受啊。
原来,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啊。
原来,他是晏炀天啊。
帽子下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几乎快被山风吹散的鼻音:“嗯。”
晏炀天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了。
山还很高,望不见顶,但他们并不着急,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
好像,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