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对局 最后一节课 ...
-
深冬,期末临近,寒假在即。
实验中学的班级QQ群里,关于放假日期的“无奖竞猜”又开始刷屏。
有人搬出去年校历,有人神秘兮兮说“听隔壁班老师说”,各种小道消息互相打架。
真假不知,兴奋却是真的。
学期最后一周,各科都到了收尾。
这天下午是七班这学期最后一堂历史课。
预备铃刚歇,肖昂就盯着门口,开始压低声音倒数:“五、四、三、二……”
“一”字还没出口,历史老师杜春香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步伐节奏分毫不差,就像被尺子量过似的。
肖昂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摇头晃脑对着前后左右:“怎么样,准不准?”
“看把你能的。”陈颂安挪开视线。
一旁的木槿正烦着,被他一撞,白眼翻上天:“就你无聊。”
同桌骆飞羽“呵”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肖昂背上。
肖昂捂心口作受伤状,其余几人早已习惯,没人搭理。
讲台上杜春香轻咳了几声。
陈颂安回头朝肖昂比了个“嘘”的手势,肖昂也立刻收声,坐正了。
因为是最后一课,她没讲新课,也没发卷子。
她让课代表把一摞牛皮纸文件袋发下去,说按教室座位形成的六人小组分配,每组一个文件袋。
陈颂安接过前座蒋添一转递过来的文件袋。
她和木槿,蒋添一和同桌郑欣宜,肖昂和同桌骆飞羽,很自然地组成一组。
杜春香敲敲讲台,又指了指已经写在白板上的要点,开口说道:“二十分钟后,每组派代表上台发言,限时三分钟,要求史论结合,深入分析其动机及局限性,好了,话不多说,现在——开始。”
陈颂安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段史料的复印件。
六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陈颂安先确定了时间。
“《南京条约》签的那年。”木槿立马接上。
“对,但这不是条约内容,这是……皇帝谕旨?”肖昂盯着“英夷”、“朕”、“钦此”字样。
“是道光皇帝在《南京条约》签订后下的命令。”陈颂安手点着材料,总结道。
骆飞羽把材料往自己那儿拽了拽,凑得更近些,“看内容,他这是一边命令各地加强防备,一边又私下让仿造西洋船炮,说这是自强之计?”
“矛盾!”郑欣宜抓住要点,“表面签了和约,心里根本不认,知道得学人家,可又不给说出去,这不就是又想学,又怕丢人,扭扭捏捏的吗?”
“那他到底图什么?”木槿顺着往下想,“刚被打服,签了城下之盟,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下这么一道命令……是觉得太窝囊,想偷偷找补回来?还是真怕洋人再来,想防着一手?”
“可这能攒出什么来?”肖昂嗤了一声,指着“不可张扬”四个字,“偷偷摸摸的,能成什么事?就靠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底下那些当官的能当真?”
“肯定不当真,”陈颂安接话,带着一种看穿似的了然,“这也就是他自己心里憋屈,又拉不下脸,下面的谁不精啊,一看‘不可张扬’,肯定意思意思就完了,上面都没决心,下面谁给你卖命?”
蒋添一一直没吭声,手轻扣桌面,闻此一言,他抬眼接话:“而且光盯着造枪造炮,别的全当看不见,这就像……”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就像建房子,地基都烂了,光想着刷层漆,根子里的东西不动,学再多西洋技也就是个糊匠……怪不得后来给人揍那么惨。”
他这话说完,小圈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有些刺眼。
二十分钟到,杜春香叫停。
小组依次上台汇报。
杜春香听得很仔细,偶尔点头。
直到有一组上台,谈及第一次鸦片战争败因,男生语气激愤:
“归根结底,是最高决策者昏聩,像慈禧太后,要是早点……”
“慈禧那年五岁。”杜春香平和地打断。
发言戛然而止,男生愣住。
“分析要放在具体的历史时空里,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慈禧太后虚岁是六岁,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时,她也尚未掌权。”
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历史不是情绪的泄洪口,把百年国耻的账,简单地、轻描淡写地,甚至可以说是不负责任的记在一个女人,或者任何一个、个体的、头上,”杜春香的目光扫过全班,“都是在逃避理解一套体系为何会整体失灵,我们应该回到1842年,看看那个时代本身的齿轮,卡在了哪里。”
教室里一片寂静。
……
接下来轮到一组分析抗战时期的材料。
这组的女生情绪比较激动,发言中多次强调“国民党消极抗日,保存实力”,结论几乎完全否定了国民党在抗战中的作用。
杜春香这次没有立刻打断,而是等她们全部说完,才开口,语气依然平和:
“历史评价需要全面,还有辩证,我理解你们、基于后续历史发展所产生的种种情绪,但回到抗日战争这个阶段,不可否认的是、国民党政府确实是当时的中央政府,正面战场是客观事实,广大将士的牺牲也不容抹杀,我们当然要分析他们政策的局限、内部的腐败、以及由政权矛盾导致的根本性弱点,但简单的一句‘完全消极避战’,无法解释八年艰苦卓绝的历程,也无法理解为何它在战后初期仍拥有相当的影响力,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往往是多股力量、多重因素的合力,共同塑造了走向,简单归因,容易失之偏颇。”
她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学生们,又补充了一句:“读史,要警惕用后见之明,去苛责前人,更要警惕用单一的情绪,去替代事件的本质。”
杜春香沉默片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轻声说道:“牺牲是真的,正面战场的血,也是血。”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先前激烈的声讨,被一种更沉重的静默所取代。
“我们今天谈论历史,不是为了去审判什么,而是为了理解,”她继续道,声音沉稳,“理解为何一种力量,能在民族危亡时扛住一部分天空,却又在胜利后迅速崩塌,这其中的断裂与延续,才是历史当中最真实的重量,往往也是我们最该思考的。”
这一次,不少人都收起了漫不经心,在底下沉思良久。
……
全部汇报完,下课铃正好响了。
杜春香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这个活动,我能看到不少同学开始试着去看历史中的夹缝了,这很好,但还有一部分同学看待史料,还是过于片面,过于主观了,你们要记住,历史是复杂的,所以我们读史要多一点深度的理解,少一点简单的评判。好了,这学期课到此为止,预祝大家期末考出好成绩!下课!”
“起立——老师再见!”
桌椅轰响。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陈颂安长出一口气,开始收拾起东西。
肖昂已经迫不及待探过身子,“可算完了!香香最后一节课还整这么烧脑的!”
蒋添一也转过来,正好看到晏炀天从第一组后排走过来,饶有兴趣地说道:“你们组那个清末新政的材料,角度挺刁的啊。”
晏炀天走近,随口解释了几句。
“我们组那资料真是透着又想学又怕丑,”肖昂撇嘴,“憋憋屈屈的,看着都难受。”
“那是,哪像你,想干嘛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陈颂安在旁边接了一句,话里是惯常的挤兑。
肖昂立刻不服:“我怎么了?我这是坦荡!”
木槿“呵”地笑出声,也加入战场。
几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就在这日常的闲谈里,晏炀天垂下眼,很自然地看向陈颂安。
陈颂安正听着肖昂说话,嘴角还噙着点笑意,一转头,刚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但她这次没有意外,也没有闪躲。
反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笑意愈发明显,飞快朝他眨了眨眼,眼底还漾着几分“被我逮到了吧”的狡黠。
晏炀天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怔了怔,随即,笑意无声漾开。
那笑容犹如雪后初霁,让他那张冷冽的脸都有了温度,生动得不可思议。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在周围吵闹的背景音里,默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颂安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晏炀天也垂下眼,可那抹笑意依然萦在他的眼角眉梢之处,不曾消退。
五个人随着人群走出教室,在走廊里自然地汇成一个小圈子。
“不说这个了!”肖昂挥舞着手臂,“寒假!同志们,寒假在向我们招手!”
“到底放几天?群里说啥的都有。”
“能放足一个月吗?”肖昂眼里冒光,一连好几句,说个不停。
“做梦吧你,期末考不要了?”木槿嗤笑,但话里也轻快。
“管他几天,考完再说吧。”蒋添一把书包甩上肩,“我妈说了,考完随我玩两天。”
“希望出题人手下留情啊,别又整些偏得不能再偏的题目了。”说完,肖昂就双手合十朝天对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就上次那月考的卷子,得偏到出卷人老家去了吧,老班都忍不住说了。”
……
下楼时人挤,楼梯间充满了吵嚷的说话声。
陈颂安正和木槿说着话,后面不知道谁急着下楼,往前推拥了一下。
人群一晃。
陈颂安脚下一个踉跄,身体朝晏炀天一歪,她的手背堪堪擦过他垂落的手。
就那么一下,很短。
但陈颂安几乎是立刻就把手缩了回来,抿了抿唇,表面似是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究竟快了多少下。
静了几秒后,忽然就开始不服气起来,凭什么自己这么慌?他呢?他是什么感受?是没察觉?还是也……
鬼使神差地,她回了头。
……他果然在看她。
晏炀天脸上那未敛的笑意,在她目光撞来的刹那,就变得更明目张胆了。
他甚至朝她挑了下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就知道你会看我。
陈颂安的脸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恼。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立马转过身,脚步迈得都急了些。
晏炀天看着她那个气鼓鼓的后脑勺,闷声笑了好几下,随后将手握拳抵在唇边,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差点溢出的低笑。
而走在前面的陈颂安,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道含笑的目光给烧穿了。
这下,不止是手背,连后背都开始跟着那点不听话的心跳,一起发起烫来。
她懊恼地咬了下嘴唇,心里把那点残留的触感,连同他刚才那副招人的样子,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走到一楼,布告栏前围着人。
肖昂眼尖,虚指着新贴的通知念:“……正月十八正式上课。”
“哦,十八开学。”木槿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那年前肯定聚不成,”蒋添一说,“各家都一堆事。”
“年后呗,”肖昂接得很快,“反正十八才上课。”
“等于说就是放到元宵节后了,”木槿算着,“那……”
“就十七晚上,”肖昂立刻接上,“正月十七,最后疯狂一夜!”
“行,十七。”
“老地方?”
“老地方。”
“可。”
“嗯。”
五个人,三言两语,敲定了一场大半个月后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