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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谒师门 ''朕知道 ...

  •   漏下辰正二刻。勤政殿外起了薄雾,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流动,把宫墙的砖缝和石阶的棱角都裹得温润了。
      赵冘从殿内出来时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冕旒,腰间只系了一枚旧玉佩,玉色微黄,是用了多年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雾没有散的意思,但也未更浓。李喜忠跟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厚氅衣,赵冘接过来披上,系了领口的带子。
      独青岗在阶下等着。她也是一身常服,玄底无纹,腰间的旧刀换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刃,玉扣穗子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她看见赵冘出来,抱拳,没有言语。赵冘从她面前走过时脚步未停,只侧了一下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沿长街往东走。没有备车马,是步行。雾在街面上浮着,把远近的屋脊和树影都模糊成淡淡的灰调。
      独青岗跟在赵冘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靴声落在青石板上,与他的脚步声错开半拍,一前一后,像某种自然的节拍。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长街尽头出现了一座宅邸。门面不大,灰墙黛瓦,门口连匾额都没有挂,只在门楣上刻了一道极浅的纹——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刀划过的痕迹。
      赵冘在门前站定,没有叩门。独青岗在他身后停下,看了一眼那道门楣上的刻纹,目光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道纹——和斥候描回来的白底红纹旗上的纹路几乎一样,只是更简略,像是同一个东西被缩略后的轮廓。
      门开了。开门的仆从须发皆白,穿一件旧青袍,看见赵冘并不惊讶,躬身让到一侧,抬手做请。赵冘迈步跨过门槛,独青岗跟进去。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过了影壁是一道青砖甬道,两边种着老柏,树冠压得很低,把日光遮得只剩碎片。
      甬道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厅堂,堂内光线暗沉,只有靠里的一张案上亮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面瘦颊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搁在案上,指节粗大,像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抬眼时目光先从赵冘身上过了一遍,然后落在独青岗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回赵冘脸上。他不曾起身。
      "陛下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像从一口旧钟里敲出来的余响。
      赵冘在厅堂中央站定,没有就坐。"太傅当知朕今日为何而来。"
      太傅的手在案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先坐。将军也坐。"
      厅堂里只有一张案和案后的椅子。赵冘没有坐,他站在案前,手垂着。独青岗在他身后两步外站定,没有动。
      太傅看了这站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那面旗,"赵冘说,"太傅的人拦了她。太傅说知道来历。"
      太傅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动作慢,像故意在让时间流过去。"老臣确实知道。但老臣要当面跟将军说——陛下来听,老臣便一并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独青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深重的阴影,把他眼窝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看了她片刻,开口。
      "将军可曾听过'断魂关'这个地方?"
      独青岗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她听过。北境以西有一道山隘,旧名断魂关,已经废弃多年,连关墙都塌了大半。
      她从前翻阅北境边防旧档时见过这个地名一次,之后没有再留意。
      "听说过。"她说。
      太傅点了点头。"那面白底红纹旗,就是断魂关的旗。三十年前,西凉旧部归附时献了此旗,说是从断魂关遗址里挖出来的。先帝当时不知此旗来历,只当寻常旧物收进了内库。但老臣知道——断魂关不是普通的关隘。那是一道祭关。"
      赵冘的眉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动作极短,短到像烛火跳动了一下就灭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转头看独青岗。
      独青岗站在他身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方才慢了一拍。
      "...祭关是什么意思?"她问。
      太傅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字句。他搁下茶盏之后,看着独青岗的眼睛。
      "意思是,那地方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殉道的。"他说。
      "西域传说,断首殉道者——为护所爱而自断头颅之人,其魂魄可化成极强之物。西凉旧部曾在断魂关设了祭坛,专为捕捉这等魂魄所用。后来旧部散了,祭坛也毁了。但那面旗还在。旗上的纹样就是断魂关祭坛的旧符,召的是殉道者的魂魄。"
      厅堂里安静下来。独青岗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后颈上爬了一下,极轻极凉。
      她想起西凉旧部故地废墟里那截插旗的木桩,想起太傅的人拦她时说的"那面旗他知道来历"。
      她想起赵冘给她那封信上的字——"断首殉道者"四个字,当时她以为是巧合,现在听来,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道锁孔,还没有转。
      "如今这面旗出库了。"赵冘开口,声音平直,"送到了察哈尔营里。太傅觉得,是何人所为?"
      太傅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赵冘,目光里的东西很难形容——像是审视,又像是测量,最后化成一种极淡的疲倦。"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老臣?"
      赵冘没有应。他站在那里,手垂着,目光与太傅相对。两人的目光像刀口相抵,谁也不先偏转。
      独青岗站在赵冘身后,看着太傅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经年累月的笑意留下的沟壑,但此刻,那些沟壑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洗净了的旧布。
      "宫人持手谕提旗出库,手谕署名不清。"赵冘终于再次开口,"但能在内府提物的人,全宫不过三人。朕查过,那三人都说未曾出过那道手谕。那么,还有谁能做到?"
      太傅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枯树皮。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陛下。老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问。"
      "陛下信不信命?"
      赵冘没有答。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
      独青岗看着他侧面的轮廓,光从他左侧照过来,把他眉骨的线条勾得清晰。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赵冘早就知道些什么,他来太傅这里,不是来问答案的,是来确认答案的。
      "朕不信命。"赵冘说。
      太傅听了,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手撑着案沿才能稳住。他站直之后比坐着时更瘦,旧道袍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看着赵冘,目光里那点疲倦散去了几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刀入鞘之前最后那一截寒光。
      "陛下说给老臣听的,老臣记住了。"太傅说,"那么老臣也告诉陛下一件事。三十年前,断魂关的祭坛是被人故意毁掉的。毁它的人,就是当年从西凉带旗进京的人。那人毁完祭坛之后便销声匿迹了,那面旗却留了下来。老臣一直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毁祭坛。但老臣知道,那人在毁掉祭坛之前,用那座祭坛做过一次召魂。"
      "召谁的魂?"赵冘问。
      太傅看着他,目光像一口枯井。"召一个死人的魂。那人断了自己的头,死在了断魂关。"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盏里细微的"嗞"声。独青岗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又松开。
      她看着太傅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和沟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
      赵冘站在案前,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独青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转过身,看了独青岗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独青岗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她没法命名的情绪,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延伸,还没有裂开。
      "走。"赵冘说。
      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厅堂。独青岗跟在他身后,经过太傅身侧时,太傅的声音像一根丝线一样轻轻钻进她耳朵里:"将军。凡事有因果。老臣今日说的话,将军日后自然会明白。"
      独青岗没有停步。她走出厅堂,穿过甬道,迈出大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薄云后面透下来,把长街上的青石板照得微微泛白。
      赵冘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略快了一些。独青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靴声落在石板上的节奏还是那样,错开半拍,一前一后。
      走了一段,赵冘忽然停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街心,背对着她。独青岗也停了。她看见他的肩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略深,像是压抑着什么。
      "那面旗。"赵冘开口,声音不高,背对着她,"出库的日子是正月十八。"
      独青岗没有说话。
      "正月十九提旗的宫人出宫未归。"赵冘继续说,"而察哈尔营地里的旗,正月二十出现在斥候的视野里。"
      独青岗的心沉了一下。正月十八到正月二十,两天。从京城到北境察哈尔营地,换马不歇也要三天半。
      除非那面旗出库之前就已经有人把它带去了北境,正月十八的出库记录只是补录的手续。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愿意在脑子里把它说完整,但它的轮廓已经在那里了——内库里有人,宫里有线,北境察哈尔营地只是一个摆出来的台子。
      暗处还有更多东西,她还不知道。
      "...陛下。"她开口。
      赵冘转过身来。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那双红瞳在日光下颜色变浅了些,像淡琥珀色。他看着她,没有回避。
      "你又要回北境吗。"他说。
      独青岗愣了一下。"臣——"
      "你要回去。"赵冘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笃定,"你的兵马在那边,察哈尔的营地在那边。那面旗在那边。你不在那边,你在这里坐不住。"
      独青岗看着他,没有否认。她确实坐不住。她今天来见太傅,心里有一半是悬着的。
      北境的斥候还在探,察哈尔的营地里那面白底红纹旗还插着,白静川一个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镇北城和一群不知去向的敌人。
      她在这里多待一天,心里就多沉一分。
      "...臣明日就动身。"她说。
      "今夜。"赵冘说,"朕让兵部备好了马。你回镇国第收拾一下就走。"
      独青岗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锋利,眉眼之间那道平日不显的沟痕此刻深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的那个除夕,他笑过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她还不是将军。
      他们在烤一条干鱼,火太小,鱼烤得半生不熟。他把鱼翻了个面,看着那面焦黑的皮,忽然笑了。
      她那时候想,原来他会笑。
      "陛下...臣走之前,"她开口,"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说。"
      赵冘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街上有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拨。
      她站在那里,手垂着,掌心贴着大腿侧面的衣料,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出去。
      "臣在北境的时候,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会起来练刀。"她说,"那时候觉得,那边太远了。离什么都远。"
      她停顿了一下。赵冘没有说话。她咬了咬下唇的内侧,那个动作极轻微,然后她继续说下去。
      "但臣后来想,远也不算什么。跑快一点就到了。"
      赵冘看着她。日光在他们之间铺着,把石板照得发白。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绿瞳在光下像两片被水洗过的叶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独青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朕知道了。"他说,然后他转过身,往宫城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朕会在京城等你。"他说。
      独青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长街上渐渐缩小,被日光拉出一道浅淡的影子。
      她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的暗影里,才转过身。
      她走在回镇国第的路上时,觉得风比方才暖了一些。她不知道那是日头升高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得不快不慢,靴声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顿。路过西市时她看见卖饴糖的摊子还开着,那个老妇人正在往石板上倒新熬的糖浆。她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回到镇国第时门房迎上来,她简短交代了几句,进屋收拾行囊。她把那八张纸从怀里掏出来,按顺序看了一遍,最上面是那张"梅花开了"。
      她看了那两行字,然后把它叠好放回贴胸的位置,把其他七张收进暗屉里。她想了想,又从暗屉里取出一张——是那张写了"臣在北境"的旧信,叠好与"梅花开了"放在一起。
      然后她系好腰间的旧刀和玉扣穗子,提了包袱,推门出去。
      日光铺满了院子。院角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新叶还没有发,枝头空着。她看了一眼那空枝,没有停留,大步出了门。
      马蹄声从镇国第门前响起,一路往北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谒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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