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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婚之夜 容峻川忆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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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酒还没散。
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还能听见猜拳声和女眷的笑。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廊下,灯笼烧了一整夜,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映得像泼了血。
容峻川站在书房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来不及换下的暗红色长衫——不是喜服,喜服在拜完堂之后就脱了。他换了这件旧衫,袖口磨得发白,是何淑仪从没见过的。
桌上的合卺酒,一滴未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沉,带着某种他从小听到大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大局当前,这些虚礼的事情往后再说。"
容伯衡坐到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今年不过五十三,却已经有了一种老谋深算之后的松弛——不是真的松弛,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急的那种从容。
容峻川转过身,走到他对面坐下。
隔着那张黄花梨的书案,父子相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军用的,是政治势力分布图——容峻川一眼就看出来了。
"何家那边的意思,我已经说清楚了。"容伯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何省长对你很满意,说你是个人才。这就好。何家在北边有几条线,军械、铁路、盐税,只要通了,我们在南京那边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容峻川的声音很平。
"你不明白。"容伯衡放下茶杯,直视他,"我要的不是你在广州当一个参谋长。我要你进南京,进中央。何家是你的一块踏板,踩稳了才能往上走。你的眼光要放远——放在总统府。"
空气静了一瞬。
"父亲。"容峻川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像一个下属在等长官继续布置任务。
容伯衡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何叔谈过了。他这个省长做了六年,根基稳,但缺一个在前面帮他冲锋的人。你正好。你有军权,有留法的履历,还有——"他顿了顿,"有我容家的背景。这几样加在一起,南京那边的人会主动来找你。"
"你需要我做的是?"
"信任。"容伯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让何省长信任你,让南京信任你,让那些观望的人信任你。你不需要多做什么,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
容峻川没有说话。
"你在军校那边也要多用些心。"容伯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日本人最近在北边动作很大,东三省的局势你是清楚的。南京那边各怀心思,真正能打的没几个。我们要等——等他们打累了,等你手里的牌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容峻川。
"这个天下,不是靠枪打下来的。是靠等出来的。"
容峻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烧,廊下还有几个没散的下人在收拾酒席。看见他出来,全都低头噤声,不敢抬眼。
他穿过回廊,经过正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何淑仪在里面。
他知道她在等——新婚之夜,新娘在等新郎进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站了片刻。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旁边的厢房,关上了门。
李强跟进来,替他点了灯。烛光晃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参谋长。"李强低声说,"您不去夫人那边……"
"不必。"容峻川解开领口的扣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跟她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李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事?"
李强犹豫了一下:"何省长那边的人,今晚一直在打听您和何小姐的……私事。问得很细。"
容峻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某种极淡的讥讽。
"由他们问。"
李强退出去了。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的声音。那种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在深夜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容峻川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掉了一小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打开。
里面不是值钱的东西——一块旧怀表,表壳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剐出来的。表针早就停了,停在不知道哪一年的哪一刻。
那是他母亲的怀表。
他把它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那道划痕。
很小的划痕。小到没有人会注意。但他从小就记得这道痕迹——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每次拿起这块表,手指都会不由自主地摸过这个地方,像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小动作。
她去世那天,表还在她手里。
父亲说她是病死的,急症,来不及救。下葬的时候,来的人很多,哭声震天,个个都说容家夫人命薄。
那年他九岁。
他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他看见了一件事——母亲下葬之后不到三天,父亲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份地契,署名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他不确定二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但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在父亲面前流露过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门又被推开了。
容峻川把怀表放回盒子里,合上抽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放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进来的是李强,手里端着一碗热的。
"厨房里给新夫人准备的莲子羹,没有人动。"李强把碗放在桌上,"我想您兴许……"
"放着吧。"
李强没有再说什么,退了一步,站在门边。
容峻川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白的瓷碗,红糖水色,几颗莲子浮在碗底。
他忽然想起在军中识字班的时候,沈未晚有一次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来,分给士兵们吃。分到最后只剩一块,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放在他桌上。
他当时说他不爱吃甜的。
她笑着把桂花糕放回自己嘴里,什么都没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好像也并没有很久。
他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何家的厨子大概把这碗羹当成了某种象征——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他把碗放下了。
"李强。"
"在。"
"明天一早,备车。去军校。"
李强愣了一下:"参谋长,明日是……新夫人回门的日子。"
容峻川没有说话。
李强也没有再问。
天快亮的时候,容峻川从厢房里出来了。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磨白了袖口的旧衫。经过正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何淑仪等了一夜。
他在门外站了三秒钟。
然后迈步朝外走去。
廊下的红灯笼烧了一整夜,有的已经灭了,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天边开始发灰,月亮还挂在那里,淡得快要看不出来。
又是一夜。
他这一生中似乎有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等天亮,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埋在心里,然后在天亮之后穿戴整齐,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软肋的容参谋长。
他想起他父亲刚才说的话。
"这个天下,不是靠枪打下来的。是靠等出来的。"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但他等的,不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