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氵页

1、西和 雨刚停，地

　　雨刚停，地面积着片片湿痕，被雨水浸得发沉的黄叶铺满路面。

　　西和收了雨伞，搁在门口柜上，推开店门。门楣风铃轻轻震颤，树脂封存的矢车菊吊坠微微晃动，金属铃片碰出几声清浅叮咚。

　　她放下书包，麻利换上工作服。已是本科最后一年，日子过得格外紧绷。实验室的实验任务、毕业论文，还有一大堆硕士申请的材料堆在日程表里，时间被拆得七零八落，她抽不出完整的整块空闲，只能挤傍晚、午休的空余时间来店里兼职。

　　这家中餐馆开在大学附近，客源杂，有本地的学生，也有不少定居此地的华人，生意一直不错，手擀面更是店里的招牌。西和理了理衣襟，走进厨房，站到操作台前开始忙活面食。

　　今天下午没有课，实验室也没有安排任务，难得腾出一点富余，她便打算在店里多留一小时，等兼职结束，直接背着书包去图书馆，继续处理堆积的文书与课业。

　　后厨里，锅碗碰撞、油气升腾，处处都是忙碌的声响。前厅负责点单的德国小伙扬声朝厨房喊道：“Xi，Tisch sechs，Eine Portion handgemachte Nudeln。”（六号桌，一份手擀面）

　　“OK。”西和应声作答。

　　她取过醒好的面团，撒上干粉慢慢擀开，叠好之后手起刀落，切出粗细均匀的面条，轻轻一抖，面丝尽数散开。灶上沸水翻滚，把面条下入锅中，等面条浮起，便捞起盛入碗内，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就做好了。

　　她端起面走出厨房，走到六号桌旁，轻轻把碗放在桌面上。

　　“Ihre Nudeln，bitte。”（您的面，慢用。）

　　男人闻声抬头，四目相接，西和心里微微一动，才看出对方是华人面孔。

　　“Danke。”男人开口道谢。

　　西和没有多停留，转身折返回厨房。她抽空抬眼扫过墙上的挂钟，换班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卸下身上的工作服，叠好放到指定位置，简单和老板打过招呼，背起书包往外走。

　　书包装着厚厚的课本、实验记录，还有几份准备投递的硕士申请草稿，分量不轻。出门没走几步，书包侧兜拉链没有扣严实，一张折好的纸片随着行走的晃动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六号桌的桌子底下。

　　“等一下。”

　　男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西和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顺着男人示意的目光，她看见落在地面的那张纸，连忙弯腰捡了起来。那是她记满申请要点的草稿纸。

　　“谢谢。”这句话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

　　明言说出提醒的那一刻，也是下意识用了母语，听到对方也说中文，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西和把纸片重新放回包内，指尖仔细把侧兜的拉链拉紧，避免再出现同样的纰漏。两人只是淡淡对视一瞬。男人轻轻点头示意，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一碗冒着热气的手擀面之上。

　　西和也微微颔首，算作礼貌的致意，她转过身，抬步踏出餐馆大门。

　　西和走出餐馆，登上U-Bahn。

　　车厢里人不算拥挤，她把沉重的书包搁在脚边。列车在地下平稳穿行，车厢灯光清冷，她靠在车窗边，脑子里还盘旋着毕业论文与硕士申请的种种琐事。

　　德语报站声响起，图书馆站点到了。车门向两侧滑开，她拎起书包走下站台，顺着自动扶梯走出地铁口，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西和走进图书馆，搭乘扶梯来到四楼。这一层陈列着大量和她专业相关的藏书。她走到预先预约好的座位，把书包放在邻座空位，转身去书架取来要用的参考书。回到座位，她戴上耳机，沉下心投入学习。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浸开一片暮色。

　　西和拿起一旁的手机，屏幕接连弹出好几条消息，多半是同学发来的。半个小时前，远在国内的父母也发来两条信息，她点进对话框。

　　妈：【小和，生日快乐。】

　　算着国内的时区，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连日泡在实验、课业还有申请材料里，她自己都险些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指尖落在屏幕上，西和敲出回复。

　　西和：【谢谢妈妈。】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西和：【我在这边很好，不用担心。】

　　看见母亲发来的生日祝福，一股淡淡的怅然漫上心头。身处异国，日子被论文与实验填满，她早就记不起生辰这回事。

　　＊

　　十一月的德国，白日短促，空气终日浸在湿冷之中。

　　西和依旧埋首在毕业论文与实验课题之中，课业压力层层叠叠。闲暇的碎片时间，她便去中餐馆兼职打工。

　　生活循环往复，图书馆、实验室、餐馆与出租公寓，几乎构成了她全部的日常，平淡枯燥，少有波澜。

　　这天下课，班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走出教室，西和落在后面收拾东西，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德国本地姑娘。

　　姑娘问她等会儿要不要去校外吃饭，西和想了下，还是拒绝了，她打算去实验室泡会儿。

　　两人约定周末再一起出去吃。

　　从教学楼到实验室中间会途径餐厅，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西和小心的避开路上骑车的行人，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Xi！”

　　一道身影从远处朝这边跑来，浅发色被风撩乱，脚步踏过路面，带着急促的动静。

　　西和停住脚步，等男生停在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两人是同班同学，Marten本就长相出挑，他这一声呼喊，难免引得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

　　Marten浅浅笑了下，用不算流利却很标准的中文开口：

　　“下周的课题，我们可以一组吗？”

　　西和有些意外。Marten稳居专业第一，能力拔尖，她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找自己组队，更没想到他的中文说得这么好。

　　“当然可以。”西和点头应下。

　　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后，西和转身去往实验室。

　　实验室里仪器低低嗡鸣，十一月德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冷白灯光覆满整面实验台。

　　明言跟随校外工作组前来参观走访，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远远望见了实验室里的西和。

　　她戴好手套，指尖动作沉稳利落，专心称量试样、校准参数，低头逐项记录实验数据，全副心神都沉在手头的实验里，对外侧走廊驻足的人影毫无察觉。

　　参观行程结束，随行众人四散离开。明言独自去了一趟洗手间。

　　等他推门走出，恰好遇上做完实验的西和摘下手套，抱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走出实验室房门。

　　二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皆是微微一怔。

　　短暂的静默过后，明言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和，是熟悉的母语：“你好，请问去餐厅怎么走？”

　　西和回过神，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语气清淡平静：“沿着走廊直走，尽头左转，扶梯下楼就是。”

　　明言颔首：“谢谢。”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