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弦》酥小狐

4、第 4 章 第二天

　　第二天天亮，阿野醒来的时候发现江城已经在洞口坐了很久。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条垫琴的旧布，正低头用铁管刮什么东西。阿野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发现他在用一块薄铁片磨琴马。

　　“你又做了一个？”

　　“之前那个不够高。弦离指板太近了，按下去会碰到。”江城把磨好的琴马翻过来看了看，又用铁管尖端在底部刻了一道浅浅的槽，对准面板上的位置比了比，“这个应该刚好。”

　　阿野蹲在旁边看他装琴马。江城的动作很慢，每调整一次位置就拨一下弦听音色，再调整，再听。反复了五六次才终于满意。他把琴架在肩上，用那根弯曲的金属条拉了几个音，然后停下来，皱了一下眉。

　　“还是不太对。不过比之前好了。”

　　“我听不出来。”阿野诚实地说。

　　“你会听出来的。”江城把琴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指关节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刮痕，是刚才磨铁片时不小心蹭的。他没在意，把铁管往腰间一别，站起来。“走吧。今天去抓那个东西。”

　　“现在？”

　　“趁天还亮。”

　　阿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角落里拿自己的铁管和绳子。他把琴小心地靠在洞壁最里面，又检查了一遍洞口的碎石掩体。江城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出去也是这么小心吗？”

　　“更小心。”阿野头也不回地说，“那时候没人帮我听着后面的动静。”

　　江城没有说话。

　　“走吧。”阿野站起来，把另一根削尖的铁管递给他，“发什么呆。”

　　江城接过铁管，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山洞。

　　他们往荒原深处走。阿野带他去了一个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比上次抓棘兽的那片开阔地更远。这一带的地形更复杂，碎石堆高高低低，中间夹着一些干枯的灌木状植物。阿野的步子依然很轻，但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再继续走。

　　“这一带有更大的东西。”阿野压低声音说，“不止是棘兽。还有一种，我们叫它‘啸鬼’。会模仿声音。你听到什么声音，不一定是真的。”

　　“模仿声音？”

　　“对。有时候它会模仿人的声音。你别被骗。”

　　江城点了点头。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跟在阿野身后，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更轻一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阿野在一处碎石堆后面蹲下来，示意江城也蹲下。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洼地。洼地里有一只棘兽，比上次那只更大一些，背上的骨刺更长，正在用前爪刨地，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这只太大了。”阿野压低声音，“我们等它走，找小一点的。”

　　“大的筋腱更多。”

　　“也更难抓。你看到它背上的骨刺了吗？那些刺能竖起来。被扎一下不是开玩笑的。”

　　江城没有再坚持。他和阿野蹲在碎石堆后面，安静地等着。等了大约一刻钟，那只大棘兽终于刨够了，叼着什么东西从洼地里爬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又等了一会儿，阿野忽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指了指洼地边缘的另一侧。一只小一些的棘兽正从碎石缝里钻出来，体型比刚才那只小一圈，背上的骨刺还没有完全长硬，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点幼兽特有的笨拙。

　　“那只。”阿野用气声说。

　　“小的是不是更容易？”

　　“对。但是它可能会叫。它一叫，大的可能会回来。”

　　“那就速战速决。”江城握紧铁管。

　　他们用和上次差不多的方式包抄。阿野绕到另一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小棘兽受惊，朝江城的方向跑过来。江城抄起铁管朝身边巨石狠狠敲下去，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荒野里炸开，小棘兽一个踉跄，阿野已经冲上去，绳子套住它的后腿，干净利落地拽倒。江城快步走过去，和阿野一起迅速完成了需要做的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犹豫。但他还是在蹲下去取筋腱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只小棘兽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侧腹。“谢了。”他说。

　　阿野在旁边收绳子，看了他一眼。“你对每只都这么说吗？”

　　“对。”

　　“为什么？它们又听不懂。”

　　“不是为了让它们听懂。”江城把取好的筋腱小心地包在旧布里，站起来，“是让我自己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不是白拿的。”

　　阿野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收绳子，没有评论。但他在把绳子缠回腰间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好像也在默念了一句什么。江城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

　　回到山洞之后，江城开始处理那根新拿到的筋腱。他现在的手法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刮残肉、冲洗、分丝，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阿野蹲在旁边看他干活，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没有闭眼睛。”

　　“什么？”

　　“上次你把弦拧断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今天没有。”

　　江城的手顿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上次弦断了，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脑子里的声音，说“你看，你果然不行”。那个声音不响，但很烦，像一首卡在副歌前反复循环的烂曲。但今天他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弦没有断，弦中间也断了一次，他拆了重拧就是了。是因为他忙到没空听。

　　“大概是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做不好。以前在舞台上，一个音弹错了，几万人听不出来，但我知道。以前我会因为这个恨自己，恨很久。但在这里——”他把拧好的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里的弦断了就是断了。不换弦就没琴拉。没时间恨自己。”

　　阿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在这里比在舞台上开心。你上次说的。”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比在舞台上拉琴的时候更开心一点’。”

　　江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天晚上，江城把新弦换上琴，调好音，然后对阿野说：“今天不拉练习曲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抓了东西，做了弦，手指还在疼。偷一天懒。”

　　阿野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你也会偷懒”的表情看着他。江城没有解释，只是把琴靠在洞壁边，在洞口坐下来，靠着石壁，把后脑勺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阿野抱着自己的琴坐在他旁边，也靠着石壁。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洞外暗红色的天光一点点变深。

　　“今天那只小棘兽，它会不会记得我们？”阿野忽然问。

　　“不知道。也许会记得声音。”

　　“它会不会恨我们？”

　　江城想了想。“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它只是活着，我们也只是活着。”他顿了顿，“不过我把筋腱用好了，它也算没有白死。”

　　阿野没有再说话。他把琴架在肩上，开始拉那首练习曲。他拉得很慢，比平时更慢，但每一个音都很稳。江城闭上眼睛听着。他听到第四句的第三个音，这一次没有低。他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刚才那个音对了。”他说。

　　“我知道。”阿野没有停，继续拉。

　　江城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听阿野拉完了一整首练习曲，然后听他接着拉第二首的前几句。第二首还是不太熟，有几个地方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在拉。洞外的怪物叫声远远地响着，但阿野的琴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那些叫声挡在外面。

　　江城想，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更开心一点”。不是那种站在十万人面前被欢呼声淹没的狂喜，是这种——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野山洞里，听一个小鬼用他亲手修的琴拉他亲手教的曲子。

　　没有灯光，没有掌声，如同最初林渡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