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很好》宝颂

4、Day4 害怕他听懂

　　那是一本星火教育的英语词典。
　　黑白颜色，外面套了一个蓝色的封皮。它和普通词典不太一样，这本里面每个单词下面都有搭配、例句，还有一些容易混淆的用法。
　　每一页的旁边还贴着陈周让留下的不同颜色的便利贴，翻到后面，甚至还能看见他随手画的箭头和补充。
　　字和他的人一样。
　　干净，工整，又很有条理。
　　祝满轻轻翻了几页。
　　很多地方因为反复翻阅，纸张已经有些起毛。
　　她之前问过陈周让，他是怎么学的英语。陈周让说兴趣很重要，让她看看美剧。
　　她真的去看了。从网上搜推荐榜单，到下载字幕，再到硬着头皮听那些一句都听不懂的对白。
　　可没过几天，她还是放弃了。
　　她发现自己实在听不进去那些内容。
　　即便这是陈周让喜欢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她还会想起那几天。
　　喜欢一个人大多都是相似的。
　　因为一句随口提起的话，去搜索一个陌生的名字；会顺着那些细枝末节，一点一点了解他的喜好、试图更靠近他一点。
　　她当然也这样做过。
　　只是她发现她很难勉强自己去喜欢一件原本并不喜欢的事情。后来也依旧如此。她没办法为了谁去改变。
　　所幸，当时的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沮丧。
　　光是收到这本词典，就足够让她高兴很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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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复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
　　祝满取得了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成绩。
　　全年级第二十七名。
　　她本来文综成绩就很好，这次英语迈过了一百二十分的大关，排名自然就上来了。
　　为了表达感谢，大课间的时候，她决定请大家去小卖部消费。
　　卓文然第一个响应，抱着薯片和可乐往收银台跑，嘴里还不忘喊一句：“今天祝老板买单，谁都别客气！”
　　其他人自然也乐见其成，挑了些零食饮料。
　　只有陈周让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随手拿了一个最普通的面包。
　　祝满跟在他后面，结完账以后，趁其他人还围在冰柜前挑饮料，偷偷又拿了一瓶AD钙奶，一起放到收银台。
　　老板扫码的时候，她顺手塞进陈周让怀里。
　　陈周让低头看了一眼：“？”
　　祝满故作镇定：“算是谢谢你的词典，还有额外的辅导。你的功劳比较大。”
　　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让他们看见。”
　　陈周让问：“为什么？”
　　祝满展示了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钱包：“我没钱了。”
　　她承认她就是偏心，喜欢本来就是一件带着偏心的事情。
　　若真的能够对所有人都一样，那份喜欢反而显得不够特别了。
　　陈周让看着她，唇角扬了扬：“现在知道怕了？”
　　祝满说：“……反正你藏起来。”
　　他没再逗她，顺手把那瓶AD钙奶塞进校服口袋。
　　他们站在饮料柜前，像在偷偷完成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次考试，他们几个人的成绩或多或少都有了进步。唯独林佳没什么变化。
　　她没有跟着一起出来，而是一直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连成绩单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刚刚还冒着泡的开心忽然淡了许多。
　　祝满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正好放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祝满偏头问陈周让：“你带本子了吗？”
　　陈周让低头翻了翻口袋，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回执单。
　　“这个行吗？”
　　祝满接过来看了看：“……也行。”
　　祝满又左右张望了一圈，小声说：“你帮我挡一下。”
　　陈周让没问为什么。
　　他自然地往前站了一步，把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
　　祝满把回执单按在墙上。
　　笔尖落下，又停住。
　　想了半天，才慢慢写下一段话。
　　【佳佳。你听过奥德赛时期吗？它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边迷路、一边长大的。学习大概也是这样，你把它比作种树，每天浇一点水的时候，树都没有什么变化，很容易觉得是不是白费力气了。可它其实是在偷偷长根。等根长好了，就会一下子长出很多很多叶子。加油。】
　　写到最后，她想了想，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圆脑袋画得有些歪，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却咧得很大。
　　陈周让一直站在她前面。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低着脑袋写字时，露出来的一截白皙后颈。
　　她今天扎的是丸子头，几缕没扎好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陈周让收回目光，瞥见了祝满写的几行字：“什么叫奥德赛时期？”
　　祝满想了想：“《奥德赛》是古希腊的一部史诗。讲的是一个叫奥德修斯的人，打完仗以后回家。明明家就在那儿，可他在海上漂了十年，一路遇到很多困难，最后才回去。”
　　她将纸条仔细折成小小的一块，轻轻塞进给林佳买的面包包装袋的背面，刚好被塑料封口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后来有个人就借用了这个故事，提出了奥德赛时期。他说，我们从青春期到真正成为大人的那几年，也很像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
　　陈周让：“所以重点不是漂流。是知道家在哪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祝满：“可能也不只是回家。毕竟一路上会遇到很多事，最后回到终点的时候，也不好说还是不是出发时的那个自己了。”
　　这是实话。写下这段话的祝满还不知道。
　　她的这一次成绩，不过也只是疫情之后，大多数学生还没有完全找回学习状态下，阴差阳错完成的弯道超车。很快，她便会重新跌回原来的位置。
　　学习从来不是一场付出多少，就一定能够收获多少的交换。
　　它允许后来者逆风追赶，也允许有人拼尽全力，却依旧只能望着前方的人越走越远。
　　很多时候，努力并不会立刻让树成长。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看不见它生长过的痕迹。
　　不过至少在那一天，祝满是真的相信——付出是会有回报的。
　　她刚刚才从努力里尝到一点点甜，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相信，也分给身边的人。
　　她希望林佳能够等到那棵属于自己的树发芽。
　　也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奥德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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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学以后，每天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多了一次跑操。
　　班主任说，疫情在家待了太久，大家体能都下降了，得趁着高考还没到，把身体也一起练回来。
　　不仅如此，班级门口还多了一瓶免洗洗手液，进出教室都要顺手按一下；老师上课时也总会提醒值日生，把前后门和窗户全部打开通风。
　　疫情好像已经过去了，又好像还没有。
　　它依旧留在生活里很多细小的地方。
　　祝满的习惯也是。
　　她们班在教学楼一楼。
　　每天开始午休之前，还有四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她和疫情在家一样，总喜欢搬坐到教室门口那块空地晒太阳。
　　上次给林佳的纸条似乎给了她很大的鼓励，她这几天状态都很好。
　　她们目光放在不远处一起放盒饭的黎程和许嘉涵。
　　自从两个人的恋情曝光，反而没那么藏着掖着了。老师在的时候还能收敛一点，一旦老师离开教室，他们便大大方方站在一起说话。
　　好几次跑操，黎程都会趁体育委员没注意，悄悄和别人换位置，排到许嘉涵后面。
　　祝满觉得这都是他为了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前后相隔半步，也会觉得开心。
　　林佳想起之前那通电话，碰了碰她的胳膊。
　　“怎么，你也想和你那位了？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丁以橙被这个消息砸晕：“什么？满满你有喜欢的人了？”
　　陶嘉业也难得八卦：“喜欢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祝满被吓了一大跳，抬起眼，陈周让也在看她。
　　她连忙搪塞过去：“什么东西？”
　　丁以橙看出来她是想转移话题：“哦，心虚了，那看来就是我们身边的人。我猜猜——”
　　祝满捂住她的嘴：“不要乱猜了。”
　　丁以橙不罢休，给林佳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副今天不问出来就不罢休的样子，惹得班里其他八卦的同学都看过来。
　　祝满没办法，只能搬了一个她之前高一学生会时期认识的学长出来。
　　“反正你们别再问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人家都快高考了。”
　　祝满说：“而且也不是喜欢啦。就是……有一点点好感。希望他高考顺顺利利、考上喜欢的大学，就这种。”
　　林佳努力回忆着祝满说的那个学长，依稀记得高一那会儿，学生会里确实有几个学长学姐很照顾祝满。
　　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所以你就是觉得……”林佳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比较符合你喜欢的类型？”
　　祝满连忙点点头：“对对对。他像我会喜欢的那种人。”
　　丁以橙终于听明白了，恍然大悟：“那就是理想型呗。”
　　她忽然来了兴趣，看向其他人：“那你们都有理想型吗？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你们想什么时候谈恋爱？我是准备高中毕业就谈恋爱。”
　　陶嘉业想也没想，“大学的时候吧，我应该是一见钟情，我喜很善良的人，要会穿搭，笑起来好看。要经常见面，我不能接受见不到面。”
　　林佳说：“我选日久生情。我喜欢外向一点的，最好说话要有趣，和我有共同话题。肯定不能和我们班的男生一样。单眼皮，高鼻梁？比我大一点。”
　　轮到陈周让，他们都看过去。
　　陈周让说：“我投日久生情一票。我喜欢真诚的人，长头发，和我年纪差不多。也要和我聊得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走廊。
　　少年站在那里，肩膀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神情和平时一样。
　　可祝满却听得格外认真。
　　她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己和那几个条件一个一个对照。
　　祝满低着头，指尖轻轻掰着自己的手指，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其实无所谓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不过，我要很了解一个人以后，才会喜欢上他。”
　　“他最好脾气好一点。有耐心一点。”
　　干净的校服。永远整整齐齐的字迹。借给她的英语词典。还有很多很多个，她偷偷藏起来、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瞬间。
　　祝满说的很概括，一边害怕陈周让听懂，一边又忍不住希望，他能听懂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