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令》沉虾卧茶

6、别躲啊！我看见你了！

　　那日没能擒住后卿，天刚蒙蒙亮，殿内烛火尚且未熄，高衍便起身坐于妆台前，指尖抚过妆奁里的匕首。

　　眼看就要将人拦下，来了个程咬金，那把玄铁扇打破了她的好事，让后卿有机可乘逃跑了。

　　那把玄铁扇——没看错的话主人就只是他了！

　　但他又怎会出现在那里？为何要打断她？如果真是他的话，应该很应该帮我一起收服后卿才是！

　　此时铜盆里盛着温水，侍女捧着皂角与锦布候在一旁，正要上前为她梳理长发，殿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贴身侍女垂首掀帘而入，屈膝躬身恭顺通传。

　　“皇后娘娘，陛下一早遣人来传口谕，邀您移步牡丹亭，称有紧要之事，需单独与您商议。”

　　高衍指尖一顿，眉心当即拧起，寻人心切的烦躁涌了上来，便一口回绝。

　　“你回去回禀帝王，本宫今日另有要事，无暇赴约。”

　　侍女闻言便抬头，又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继续回话。

　　“娘娘恕罪，陛下特意交代，若是娘娘还想知道高湛的事……”

　　“知道了，待会我自会前往。”

　　高衍打断侍女的回话。

　　侍女连忙应声行礼，轻手轻脚躬身退出殿门，

　　顺带合上雕花殿门，隔绝殿外长廊的喧嚣。

　　一道轻盈身影自雕花屏风后缓步走出，紫云化作人形倚在立柱旁，捂着唇瓣低低咯咯发笑，眉眼间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啧啧，我家小清禾也有不得已的时候啊！”

　　清禾是高衍的闺名，知道的人不多。

　　高衍缓步走到紫云身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光洁的额头，递去一记眼神。

　　“莫要再唤我闺名，小心被发现！”

　　便抬手扶了扶头顶那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珠玉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细碎微光落满她眉眼。

　　她转身迈步踏出殿门，心底暗自沉忖：昏君看你有什么好消息给我。

　　高衍提着繁复厚重的绯红凤袍下摆，步履匆匆穿行在玉石铺就的回廊之中。

　　头顶凤冠缀满东珠、翡翠与珊瑚，每一步走动，珠玉相撞便响起一连串清脆叮铃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悠悠回荡。

　　两侧廊下栽种着连片海棠，晨露沾湿花瓣，微风拂过便落下细碎粉白花瓣，落在她拖地的凤袍裙摆之上。

　　她一心挂念弟弟——高湛的踪迹，无暇观赏沿途宫苑景致，只顾埋头快步前行。

　　行至长廊九曲转角处，一道矮小肉嘟嘟的小小身影忽然从侧边岔道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她的腰腹。

　　孩童身形单薄，冲势却极猛，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栽倒，眼看就要重重磕在冰冷玉石地面。

　　高衍反应极快，及时伸出脚稳稳抵住孩童下坠的身子，同时俯身伸手，顺势将他稳稳抱起，轻轻放在平整的地面之上。

　　她立刻蹲下身，轻柔的指尖细细抚过孩童胳膊、膝盖，仔细查看有无磕碰擦伤，嗓音柔和道：“跑得这般匆忙，是要去往何处？方才冲撞过来，可有撞伤手脚？”

　　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住高衍覆着薄纱的脸庞。

　　视线更是久久停留在她纱帘下若隐若现的紫色瞳孔里。

　　孩童轻轻摇了摇头，没等高衍反应，稚嫩小手便径直抬起，想去扯下她脸上遮挡容貌的轻纱。

　　高衍抬手轻轻按住孩童不安分的小手，弯起眼尾淡淡笑开道：“不可以噢！娶我之人才可以取下我的面轻纱”

　　孩童耳根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慌忙收回小手攥在身侧。

　　局促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娘娘，我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瞳色，一时好奇，想看一看面纱之下你的模样。”

　　高衍缓缓直起身，抬手拍去凤袍裙摆沾染上的海棠花瓣与浮尘，垂眸看向身前孩童，温声询问。

　　“你是宫中哪位贵人的子嗣？怎会独自一人在长廊肆意奔跑，不用前往太傅书房读书习字吗？”

　　孩童垂着脑袋，指尖死死绞着身上月白锦缎太子袍，布料被攥出层层褶皱，小声作答：“我是当朝太子，名唤夜羽。”

　　高衍闻言微微侧首，心底生起巨大疑惑。

　　她入宫多日，从未听闻帝王尚有一名太子？

　　心底暗自思索：这昏君身居帝位，据侍女打探目前后宫就她一人，那何来的太子？

　　高衍顿了顿，压下心中诧异，放缓语调柔声追问：“你的生母是宫中哪位妃嫔？为何不见她伴你左右？”

　　夜羽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声音低沉发哑：“我没有额娘，她在我记事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高衍不由讶异，眼底漫开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惜。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孩童稚嫩柔软的脸颊，指尖擦过微凉肌肤，轻声安抚：“别太过难过，逝去之人并未真正离开，她化作天上流云星辰，时时刻刻都在云端静静看着你，护着你平安长大。”

　　夜羽猛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眼眸里蓄满晶莹泪水，豆大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高衍抬指，轻柔拭去他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温声问道：“你此刻这般急切奔跑，是要去往何处？若是顺路，我便送你一程。”

　　夜羽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小声回道：“我想去寻父皇，几日未曾见到他，心里十分挂念。”

　　高衍主动伸出手，牵起他温热柔软的小手，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正巧，我此番前行便是前往牡丹亭面见你父皇，我带你一同过去。”

　　夜羽乖巧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跟在她身侧慢慢往前走。

　　二人沿着回廊穿过海棠花廊，绕过一片连片芍药花圃。

　　眼看牡丹亭雕花飞檐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一柄泛着凛冽冷光的蓝色玄铁折扇横在二人身前，硬生生截断前路。

　　一道温润清和，却裹挟着十足警惕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皇后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高衍心头一紧，立刻将夜羽紧紧护入怀中，脚步往后急退两步。

　　高衍看向那把玄铁扇，这不就是昨晚打断她收服后卿的那把扇吗？

　　她微微垂落眼睫，半抬着眼皮，斜斜睨向拦路而立的少年确认他的身份。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身姿如玉竹般端正温润，乌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艳红发带松松束于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清俊脸颊两侧，衬得眉眼愈发精致深邃。

　　果然是他——将臣。

　　现在高衍还不能跟他相认，一旦暴露身份这大徒弟可是个棘手货！

　　将臣啊！将臣啊！能不能别闹！

　　给师父一条生路好吗？

　　高衍立即举起袖袍遮挡，将臣见状心生可疑，伸手就向高衍处抓去。

　　“将臣，住手。”

　　此时沉稳威严的男声自将臣身后缓缓传来。

　　帝王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缓步从花木阴影中走出，径直挡在高衍身前，抬手稳稳按住将臣紧握折扇的手腕，止住他下一步动作。

　　帝王沉声训斥：“将臣，休得对皇后无礼。”

　　将臣缓缓收拢手中的玄铁扇，扇骨合拢发出清脆碰撞声响，一双猩红眼眸穿透帝王的身影，死死锁定后方躲藏的高衍。

　　高衍见状刻意矮下身形，大半身子藏在帝王宽阔的后背之后，刻意避开他直视的视线，不愿让对方看清自己全貌。

　　她暗自细细打量将臣眼底神色，他眸光清明澄澈，没有半分当年走火入魔时的浑浊猩红，可见如今神智全然清醒，并未被邪祟操控。

　　那就好！沒有被心魔控制！徒弟们平安那就是她作为师傅的安慰。

　　不过眼下她先找到后卿和高湛，此刻万万不能被将臣认出真实身份，一旦身份暴露，定当被他纠缠不清。

　　当年她收的三个徒弟里面，将臣就是她最头痛也是唯一让她发疯的人。

　　别看他现在一脸正经，可会撩人心扉，而且高衍一向对将臣的撒娇卖萌毫无抵抗力。

　　光想想高衍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衍一心沉浸在思索与戒备之中，全然忘了怀中太子。

　　趁着她分神，夜羽忽然伸出小手，猛地一把扯落了覆在高衍脸上的轻纱。

　　轻薄纱绸轻飘飘落在地面，少年瞪大圆溜溜的双眼，怔怔望着高衍完整的容貌，满眼止不住的惊艳，脱口惊叹：“娘娘生得也太美了！”

　　高衍惊惶地抬手拢住散落的发丝，仓促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遮好面容，转身一把将夜羽推入帝王怀中，压低嗓音，语速急促地低声交代。

　　“此处人多眼杂，我不便久留，先回凤阁等候陛下，你处理完这边琐事再来寻我。”

　　话音未落，她再不逗留，转身提着凤袍快步匆匆离去，步履慌乱，还险些绊倒脚。

　　她只想尽快逃离将臣的视线范围。

　　她疾步转过回廊，直到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被重重宫墙隔断，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夜羽那双好奇的小手还残留在她面纱边缘的触感上，而另一道更危险的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