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只影（傅旺双重生）》毕潇1314

4、04 傅隆生

　　傅隆生原本已经离开了。
　　既然熙旺做出了选择，他也不是不懂他的意思。
　　父子缘尽，没什么好说的。
　　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一群半大的孩子，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熙旺现在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要怎么才能养大另一群孩子？
　　为了尽快筹钱离开，他出了一次手，干净利落，没有被人发现踪迹。
　　他等了三个月才把手里的东西安全变现，原计划几天后离开这里，便想着再去看一眼孩子。
　　只看一眼，若是他们能过得下去，也就算了，若是过得不好……就给福利院留一笔钱，就当做，是给熙旺又救了他一命的报答。

　　傅隆生回来得太迟，福利院里已经空了。
　　他去山下的医生那里打听，得知有富商带头捐款，给孩子们换了个去处，初时还有些担心，等到看到报纸上孤儿勇救X氏千金的报道时，欣慰地笑了。
　　挺好的，孩子长大了，懂得想办法自救，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罪犯再瞎掺和了。
　　他放空了思绪，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想过会有什么偶遇。
　　却在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一样，小小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在慢腾腾地舔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其他小伙伴玩的弹珠。
　　“嘉豪，回家吃饭了。”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女人出现在他身后。
　　小崽子跑过去牵住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地上的弹珠，忽然转移了视线，看见了傅隆生，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居然脱口而出了一句“干爹！”
　　傅隆生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脚步就此停住。

　　这声干爹不是傅隆生教的，是他还在医馆养伤的时候，医生在旁边逗孩子，“叫声爸爸我就给你买糖吃，或者叫声干爹也行。”
　　孩子理都没理，他自己手里攥着糖呢，不稀罕，也知道大人说买糖都是逗他的，尽骗人。
　　倒是傅隆生有回帮忙救人被人塞了一些钱，小钱对他来说没啥用，他就干脆买了几块糖给孩子，权当是感谢他日日来看他的“恩情”了。
　　小嘉豪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还是他妈妈笑着接过塞进他手里，这才开心地笑了，蹦出一句响亮的“干爹”，引得周围的大人们也都笑了。
　　也就那一回，傅隆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记得他。

　　嘉豪的母亲姓陈，名丽华，这一带姓陈的人很多，嘉豪跟了母亲的姓，他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医生诊断说，这孩子一辈子的智力可能也只有5-8岁，眼下或许还看不出来，等他再大一些，与旁人的差异也会愈发明显。
　　他的亲生父亲知道了以后没多久就带着全部家当跑了，一分半厘也没给老婆孩子留下。
　　他母亲却是个坚强的女人，白天晚上地做工，日日赚钱养活自己和孩子，只是偶尔有些顾不过来，好在街坊邻居都是心善的，帮着看看孩子什么的，也不是问题。
　　可是时日久了，身体熬不住，一场大病下来，积蓄所剩无几，她的身子也是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却还是把孩子照顾得十分妥帖，每日都干干净净，高高兴兴的。

　　陈丽华认出了他，两人便在街角聊了几句，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传出饭菜香味，她本想着请傅隆生顺路到家里吃一顿，虽说饭菜量少，再下碗面总是够吃的，傅隆生却拒绝了，言明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陈丽华也就不再强求。
　　只是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像是被重物压弯了的扁担，看起来沉甸甸的。
　　傅隆生看出了她眉宇间的郁气还有脸上的死意，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个孩子，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做不了一个父亲。
　　更做不了一个好父亲。

　　午餐吃饱了，嘉豪就在家里看着缸里的鱼发呆，这孩子好哄的很，看鱼在缸里游也能看半天，等看到他母亲把鱼捞出来，杀了做鱼汤喝，他也不吵不闹。
　　鱼是鱼，鱼汤是鱼汤，鱼汤好喝和他看鱼有什么关系？
　　鱼汤浓白鲜香，陈丽华在里面下了米线，又放了一把青叶菜，足够两个人当晚饭吃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傅隆生有些突兀地站在门口，“打扰了，今晚没有船出海，回来晚了，一下子也找不到地方吃饭，不知道……”
　　陈丽华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招呼他入座。
　　傅隆生走到桌前，摸了把翘着脚坐在椅子上的小嘉豪那圆滚滚的脑袋，在他手边放下几块糖。
　　这回他反应很快，立时就抓在手中了，喜笑颜开地叫了声干爹，还美滋滋地跟他娘炫耀。
　　陈丽华哎了一声，让他把糖收好，“明天再吃，先喝汤，嘉豪乖。”
　　小孩很听话，把糖放兜里收好，一勺一勺地开始喝汤，虽然速度很慢，但是手还算稳，他喝得小心翼翼的，没有一滴洒在外面。
　　“娘，好喝！”
　　“好喝就好，也别光喝汤，来，吃米线，还有鱼。”
　　“哦。”
　　傅隆生看着小孩乖乖吃饭的样子，突然就想起那几个孩子了。
　　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时他在外奔波，为了赚钱拼命，孩子们都是熙旺在照顾。
　　他们也有过这么乖巧听话的时候吗？
　　又是怎么变成后来的样子的呢？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便也低头喝了一口汤，说实话有些淡了，但胜在新鲜，这边临海，鱼类是常见食材，好处是不会饿死，坏处是容易吃厌。
　　这孩子，倒是好养活。

　　吃过饭，嘉豪又跑出去和小伙伴们玩弹珠了，陈丽华叮嘱了句天黑了就回来，便不再管他。
　　傅隆生还没走，陈丽华也知道他来定是有别的目的。
　　这个人神秘的很，半死不活地被人丢在医馆门外，平日里又不爱吭声，医馆有人闹事，他三两下就能把人制服丢出去，街坊们都在猜测他是不是当过兵或者混过黑，不过世道艰难，谁也不好说谁，等到他走了，就更是没有人再提起。
　　只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他又想跟自己说什么呢？
　　陈丽华倒是也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别说傅隆生之前还帮忙照顾病人，照看孩子，就算他真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她一个快死的女人，带着一个痴傻的儿子，还有什么好让人图谋的呢？
　　“我听医生说了，你还剩下几个月。”傅隆生开门见山，不再废话。
　　陈丽华也不意外，她的身体状况有心询问的人都能打听到，也就是嘉豪还小，听不懂太多也记不住事，不然只怕也要跟着难过。
　　“你想说什么？”她直接问他的来意。
　　傅隆生沉默了一会儿，问:“孩子，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陈丽华没有回应，她丈夫跑得不见人影，娘家也早就没人了，不然也不会让她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带孩子，托付给街坊邻居……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她张不开口。
　　傅隆生索性点明，“我听人说，你买了耗子药。”
　　陈丽华勉强一笑，哑着嗓音开口：“家里闹耗子，嘉豪晚上都睡不好……”
　　她的声音在傅隆生了然的目光中渐渐低下去，难以延续。
　　她撑着桌子咳了两声，流下一行眼泪，滴落在桌面上。
　　一个母亲，要下多大的决心，才会带着孩子一起去死。
　　这世道太苦，她没有信心稚嫩的幼童能够存活下去，也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艰难求生，只好出此下策。
　　傅隆生从门口向外望去，正看见一群小崽子蹲着围成一圈在玩耍，时不时传出一阵欢呼声，小嘉豪没有弹珠不能玩，但在一旁围观的他也是神情激动，满脸通红，看起来和一般的孩子无异。
　　他喉头动了动，辗转过许多念头，最后还是说出口:“你若信得过我，等你走后，就把这孩子交给我吧。”
　　陈丽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你想做什么？”
　　“我也养过几个孩子，养得不好，孩子们都恨不得我去死，”傅隆生自嘲地笑，“我不是个好父亲，和你不一样。
　　“但我还是想试试，试试我能不能做好一个父亲，我会尽量学着耐心，关怀，照顾，我会保护好他，给他和平安宁的日子。
　　“若是有一日，我做不到了，我会亲手杀死他，保证他没有痛苦地去见你。”
　　傅隆生说的是等他要死了的那天，陈丽华理解的却是等他厌烦了的时候。
　　出乎意料的，她居然觉得这个人可信，毕竟一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很容易，真的要做到却很难，像傅隆生这样直言我做不到的，反而真实。

　　陈丽华还在思考，小嘉豪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天黑了！”
　　天黑要回家，他记得的。
　　陈丽华把孩子安顿好后，便看见傅隆生还等在门外。
　　他在等她的一个答案。
　　“好。”她说，虽然有些忧虑，却像是陡然间又有了希望一般，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孩子有些特殊，照顾起来不容易。”
　　“请你教我。”傅隆生微微低头，像是在表达感谢。
　　又或是，在向一个母亲，表达他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