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2、第 2 章 “瑶瑶

　　“瑶瑶，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陆时岩目视前方，头也没有回，语气平淡，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老师说，车子开太快，会很危险的。”许书瑶鼓起勇气，小声提醒。
　　陆时岩仿佛没有听见，脚下的油门丝毫没有松开，车速依旧飞快。
　　漫长的沉默过后，手机骤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隔着听筒模糊不清。许书瑶听不真切对话内容，只看见陆时岩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片刻后，飞速行驶的车子才缓缓放缓了速度。
　　车内安静得可怕，许书瑶透过车内后视镜，猝不及防对上陆时岩的目光。那双往日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烈的心疼与同情。
　　这个眼神，她太过熟悉。家里的保姆阿姨，看向她时，永远都是这样怜悯的目光。
　　她从小缺失母爱，父亲常年忙碌无法陪伴，继母冷漠疏离，从未正眼好好待她，更不曾踏入她的学校半步。她早就清楚，在所有人眼里，自己就是那个无人疼爱、身世可怜的小孩。可这份无处不在的同情与怜悯，如同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心底，让小小的她，早早裹上了自卑的外壳。
　　陆时岩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雨水不断冲刷着车窗。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面色发白的许书瑶身上，语气沉重又艰难：“瑶瑶，你爸爸要出一趟很远很远的远门，或许，要好几年都不会回来。接下来的日子，你一个人，可以好好生活吗？”
　　许书瑶单薄的身子猛地一僵，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稚嫩的指节绷得泛白。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用力压下眼底的酸涩，抬起头，故作坚强地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没关系的时岩叔叔，我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车窗外，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来回摆动，机械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雨幕里格外清晰，却怎么也刮不完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雨水。车窗内壁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模糊了窗外所有的风景。
　　车子的隔音很好，隔绝了外界大半的风雨喧嚣，狭小的车厢里，却悄然响起细碎压抑的啜泣声。车内只有他们两人，许书瑶缓缓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陆时岩。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头颅深深埋进臂弯，宽阔的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破碎又绝望。
　　“时岩叔叔……”
　　许书瑶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落。
　　“爸爸他……要去哪里？”
　　陆时岩缓缓抬起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眼底通红，眼底的泪水早已汹涌泛滥。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书瑶贝齿紧紧咬住单薄的唇瓣，努力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那以后，他还会回来看我吗？”
　　陆时岩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抚这个破碎无助的孩子。
　　许书瑶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抬手擦掉眼角滑落的泪珠，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强装出镇定的模样，眼底却铺天盖地都是化不开的忧伤与落寞。
　　“时岩叔叔，我都知道的。”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爸爸他，从来都不喜欢我。”
　　她透过蒙着水雾的车窗向外望去，朦胧的光影里，仿佛看到了父亲冷淡严肃的脸庞。她多渴望父亲能放下满身疲惫，好好抱一抱自己，可在她短暂的记忆里，这样简单又温暖的期许，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不是这样的，瑶瑶，你爸爸他……”陆时岩急切地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剩无言。许砚对女儿的忽视与冷淡，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成年人的爱恨纠葛，不该由无辜的孩子来买单，可现实，终究残酷又残忍。
　　许书瑶慢慢垂下头颅，滚烫的泪珠一滴滴坠落，砸在纤细的手背上，冰凉又酸涩。
　　“时岩叔叔，没关系的。”她紧紧攥紧小小的拳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麻木的疲惫，“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瑶瑶……”陆时岩的喉咙哽咽发紧，所有的委婉与隐瞒，在孩子懂事的破碎面前，都显得无比残忍。他闭上眼，终究狠下心，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你爸爸，出了严重的车祸，已经不在了。”
　　许书瑶怔怔地望着他，看着那颗泪珠从他眼角滑落。其实心底早有隐约的猜测，可当真相被亲口说出，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悲伤还是瞬间崩塌。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稚嫩的脸颊不停滚落，她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哽咽破碎：“那……那往后，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陆时岩立刻伸手，牢牢将她的小手握紧，语气坚定又郑重，“有我在，瑶瑶，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十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可许书瑶的成熟与坚强，早已远超同龄人。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颤抖着开口，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措的恐惧与茫然：“时岩叔叔，谢谢你，可是我……”
　　突如其来的离别，破碎的家庭，未知的未来，每一样，都是连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重击，却硬生生压在了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陆时岩放缓语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柔安抚：“瑶瑶别怕，有我在。”
　　许书瑶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岛，终于寻到了一丝依靠。她微微挪动身子，小小的身躯下意识往陆时岩的身边轻轻靠拢，将所有的不安，都悄悄藏进这份难得的温暖里。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大雨骤然停歇。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去，烈日重新高悬天际，滚烫的日光倾泻而下。地面积攒的雨水快速蒸腾，闷热的热浪席卷四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又燥热的气息。
　　汽车缓缓停下，陆时岩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将许书瑶抱了下来。
　　许书瑶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肃穆的大楼，是她小时候生病时常来的医院。
　　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来，隔着一段距离，清脆的女声响起：“陆时岩！”
　　许书瑶仰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陆时岩淡淡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应声，只是牵着她的小手，缓步朝着来人走去。
　　“瑶瑶。”女子缓缓蹲下身子，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头顶，眉眼柔和，“还记得阿姨吗？”
　　许书瑶一眼便认出了她。这是时岩叔叔的姐姐，陆时欢。
　　她是除了陆时岩之外，第一个真心善待自己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坐下来，温柔跟她讲述母亲过往故事的人。很小的时候，时欢阿姨常常抽空来看望她，带着各式各样的零食与精致的小礼物，给予她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偏爱。
　　她依稀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时欢阿姨，是在自己七岁那年。那天，陆时欢带来了满满一大堆礼物，小小的房间几乎快要堆不下。她陪着自己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具体的内容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阿姨说她即将远赴国外。
　　也就是从那之后，陆时欢离开，陆时岩便接过了照顾她的责任，日复一日，默默陪伴。
　　“时欢阿姨。”许书瑶轻声唤道，软糯的声音里，夹杂着重逢的欣喜，还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陆时欢的眼眸温柔如初春暖阳，嗓音轻柔婉转：“三年不见，我们瑶瑶，都长这么高了。”
　　许书瑶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这才发觉，陆时欢与陆时岩眉眼生得极为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眸，清亮灵动，漂亮又温柔。
　　一想到孩子坎坷的身世与刚刚遭遇的噩耗，陆时欢的声音忍不住哽咽，心头酸涩泛滥。她伸手，一把将瘦弱的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压抑的哭声在怀抱里缓缓散开。
　　许书瑶清晰地感受到，怀抱着自己的身躯在不停颤抖，耳边是低低的啜泣。她下意识想要轻轻挣脱，可那道怀抱温柔又坚定，力道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压迫感。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她，让孤单许久的心底，生出满满的安稳。
　　许久，陆时欢才缓缓松开她。许书瑶抬眼，看见她泛红肿胀的眼眶，自己白色校服的肩头，早已被泪水浸透，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陆时欢抬手，用食指抵住鼻尖，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轻轻吸了吸泛红的鼻头，缓缓站起身。
　　陆时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陆时欢抽出几张，随意擦了擦脸颊的泪痕。
　　“妆都哭花了，小心王子桀笑话你。”陆时岩轻声调侃，试图缓和压抑的氛围。
　　陆时欢将用过的纸巾揉成团，轻轻砸向他，眉眼带着几分嗔怪：“滚，没大没小的。”
　　见姐姐情绪稍稍平复，陆时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陆时欢转头看向一旁安静落寞的许书瑶，随即拉着陆时岩走到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顾虑：“孩子年纪太小，还是别让她现在进去见最后一面。人已经走了，模样狼狈不堪，满身伤痕，我怕这一幕会给她留下阴影，夜里做噩梦。不如等入殓师整理妥当、换上新衣之后，再让她好好告别。”
　　陆时岩沉默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应允。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许书瑶，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头颅微微低垂，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无助与茫然。
　　他快步走上前，屈膝蹲在她面前，温柔地牵起她微凉的双手，嗓音放得格外温和：“瑶瑶，对不起。我本来想带你好好见见爸爸，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你现在年纪太小，爸爸如今的样子，并不适合你看见。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爸爸整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再带你好好去看看他，好好和他告别，好不好？”
　　许书瑶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如今，陆时岩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敢任性，不敢哭闹，只能学着懂事听话。她轻轻点了点头，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轻轻应下：“嗯，我知道了，我都听时岩叔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