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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客 第六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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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是从寅时开始起的。薄薄的一层,像谁在水面上摊开了一匹半透明的绡纱,将兰氏的飞檐翘角都笼得影影绰绰。廊下的灯笼刚灭,灯芯上还余着一缕青烟,被风一吹,便散了。
南浔站在兰室窗前,看着那层雾从竹林的缝隙间漫过来,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却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天再亮一些,也许只是不想回到案前翻开那本一个音符都认不全的琴谱。露水从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更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枚冰蓝色的丝绦被他收进了贴着皮肤的位置,此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他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四日清晨,苏衡到了
他来得很早,早到值夜的弟子刚换过岗,早到廊下的灯笼还没灭尽。深青色的窄袖锦袍被晨雾洇得微微发暗,腰间悬着一柄乌沉无饰的长剑,剑穗上一枚墨玉坠子轻轻晃动。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整队人马压过来。
苏陌北正在院子里练剑。她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身子的压迫感。她的剑顿了一瞬,又继续划出去,只是那一道剑光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关头收了回去。
苏衡没有让人通报。他穿过月洞门,站在院门口,看了她片刻。他的目光从她的剑尖移到她的手腕,又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唇上,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停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这晨风还冷:“笔锋无力,‘气’字末笔勾得太急。你练剑也是一样,收势太快,力道没有沉到底。”
苏陌北的剑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剑尖垂向地面,应了一声:“阿兄。”
苏衡没有立刻应她。他走到她方才站过的位置,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被剑气划出的痕迹,又抬起眼,看着她握着剑柄微微泛白的手指:“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拿来我看。”
苏陌北沉默了一瞬,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她拿着一叠纸出来,递给苏衡。苏衡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说。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抽出来,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看了两息。然后他把那叠纸折好,递回给她:“跟我去正厅。叔父要见你。”
苏陌北接过那叠纸,纸页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却是凉的。她应了一声“是”,把剑放回架上,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一路走到正厅门口。苏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廊下的晨光。
南浔站在回廊转角处。
他目睹了这一幕——苏衡走进来,苏陌北停下剑,苏衡拿起她的功课一张张翻过去,最后折好递还给她,说:“跟我去正厅。叔父要见你。”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刚抄完的一卷功课,指节微微泛白。原来你兄长来了。原来你安静了这三天,是因为要等他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去做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他走到兰室门口,停下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功课,纸页边缘已经被攥出了褶皱。他慢慢松开手,看着那些褶皱,却怎么也弹不平了。
他走进兰室,在案前坐下,翻开琴谱。那些音符他一个都不认识。窗外传来正厅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隔着一道庭院,听不真切。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琴谱又翻开了一页,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南浔照例巡夜。走到苏陌北院门口时,他没有停,脚步也没有慢下来,像只是路过。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
然后他看见了苏衡。
苏衡站在苏陌北的院子里,背对着院门,面朝她的卧房。月光落在他深青色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南浔的步子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自己都来不及察觉。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身后苏衡的影子还站在月光里,没有动,像一柄插在夜里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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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