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同舟 你接住的消 ...

  •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隔着层层院落,沉闷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客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我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林楚明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支碧玉箫,箫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没有吹,只是握着,指腹来回摩挲着那道裂纹。
      "时间到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巡逻声刚刚过去,脚步声从回廊尽头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推开窗,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我跟在他身后翻出窗户,脚踩上青石板时,感觉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我们沿着回廊的阴影走,脚步放得很轻。苏氏的夜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连虫鸣都被压得低低的。
      可我知道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林楚明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更小心。他避开灯笼照亮的区域,绕过高耸的照壁,贴着墙根穿过一道月洞门。我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屋檐和转角——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暗处,可能正站着某个人,正在看我们。
      走到后山入口时,林楚明停了下来。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在这里等我。若我半盏茶内没有回来,你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尾一道极浅的疤痕照得分明。那道疤是多年前在兰氏留下的,他替苏陌北挡了一次暗算,代价是那道疤和整整半年的旧伤。可他从没让苏陌北知道那是为她受的伤,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我跟你去。"我说。
      他看着我,片刻后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后山的竹林。
      月光被竹叶切碎,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我们穿过那片竹林,走到一处废弃的土庙前。庙门半塌,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正中央那尊断了一臂的神像上,看起来像一座被遗忘了很久的墓碑。
      庙里没有人。
      林楚明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庙内每个角落,眉心微微蹙着。我也在看——土庙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灰,上面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人来过。至少,今夜还没有人来过。
      我们没有等多久。
      那个人是从庙后方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衣袍,没有蒙面,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发白的色泽。他看见林楚明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公子。"
      林楚明向前走了一步:"林叔。家里怎么样了?"
      那个被称作"林叔"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林楚明身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锐利,像在确认我是一个活人,还是一道被人跟来的影子。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木,沙哑低沉。
      "家主遇刺的事,是宋氏做的。"他说,"可林氏内部,有人接应。"
      林楚明的呼吸顿了一拍。"谁?"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三房的林清远。他与宋氏暗中往来已有数年,家主在世时他便在布置。家主一走,他立刻发难,联合三房其他支系,逼大房让权。大公子不肯,被他软禁在后院。二公子带着亲信连夜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林楚明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阿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的伤,怎么样了?"
      林叔垂下眼:"那一剑刺在心口偏左三寸,没有当场致命。可年岁大了,恢复得慢。如今被三房的人控制着,用药吊着命。林公子,你若不回去,家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林楚明没有说话。风吹过土庙,将神像前积了一夜的灰尘吹起一层薄雾。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消化一段过于沉重的消息。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没有开口。这是他的家事,我没有立场插话。可我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忍。他在忍那些翻涌的情绪,把它们压在表面之下,不让它们溢出来。
      林叔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苏氏这边,也不太安静。"
      林楚明抬起头。
      "苏衡身边那个杨姑娘,"林叔压低声音,"是宋氏的人。安插了至少三年。那个姓卿的侍女,来路也不简单——她曾是先少主的贴身侍女,先少主死后才被分到苏衡院中。她到底在为谁做事,至今没人查得清楚。"
      我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杨姑娘是宋氏的人。卿拂照是先少主的旧人。苏衡身边两个最亲近的女子,一个是敌方暗桩,一个是身份不明的旧人——那他对苏陌北的每一次严苛、每一次控制、每一次深夜将她留下说话,背后又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多少是被身边人牵动的?
      林楚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过,可我知道他在问我: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林叔说完那些话,向后退了半步。"林公子,消息已带到。林氏的路,你自己选。苏氏的水,你少趟——那水底下全是看不见的钩子。"他转身朝阴影里走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灰袍消失在黑暗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土庙里又只剩下月光、断臂的神像、和那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灰。
      林楚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吹过土庙,将神像肩上的蛛网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破洞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辉光里。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涩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后山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像是无数人在低声交谈。我走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有些事需要时间消化,有些话不到说的时候。
      穿过月洞门时,我不经意地偏过头,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还亮着。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苏衡还在那里——今夜他大概不会去睡了。桌上那封密信,杨姑娘的身份,卿拂照的来历,还有苏陌北被留下的那段时间……他不知道的,比他知道的更多。
      我看着那片灯火,心里浮起一个问题:林叔的话有几分可信?他说杨姑娘是宋氏的人,这个情报的源头在哪里?他自己有没有被人误导?他不是苏氏的人,是林氏的旧人。他的消息不一定全对。可如果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苏衡身边就已经坐着一个内鬼。
      苏陌北回到苏氏,是踏进了一座暗桩密布的棋局。我甚至不确定——苏衡自己知不知道杨姑娘的真实身份?他对她的倚重,是真心信任,还是也有试探的成分?
      我不敢赌。
      走到客房后窗时,林楚明忽然停下脚步。他看着那扇窗——窗纸完好无损,边缘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无声地开了。屋里的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样,没有变过。没有人来过。
      我们翻窗回去。林楚明重新布了一层隔音结界,灵力从指尖涌出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在桌边坐下,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桌上那碟茶点还在,茶已经彻底凉了。
      "我阿爹撑不过这个冬天。"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看着他。风吹过结界边缘,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我想说点什么,可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他的家,他的父亲,他的家族——都悬在一根正在断开的线上。他今夜从我这里借的不只是一双壮胆的眼睛,他借的是有人在旁边站着,让那些沉重不至于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
      林楚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苏氏的夜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水面之下,暗流翻涌。宋氏的棋子已经落到了苏衡身边,林氏的线人也插了进来,苏陌北身上还带着头头留下的灵力余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风吹过结界,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林楚明低下头,用手掌撑住额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走。她也在这水里,我不能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说的"她",我们都清楚是谁。
      "那就不走。"我说,"留下来,一起等天亮。"
      风吹过结界边缘,将我的话送进夜色里,散了。
      窗外,远方的更鼓又响了一声。这一夜还很长。而天亮之后,苏氏的水只会更浑。他们要知道的事,要看清楚的人,要做出的选择,都还排在那道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等着被一个个翻出来,晒在日头底下。
      ---
      第二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同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