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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行 她知道的那 ...

  •   走出一段路,谁也没有先开口。竹影从他们肩头移到了身后,日光渐渐亮起来。
      山路狭窄,两人并排走着,衣角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罗念清提着竹篮,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后花园。
      南浔偏头看她一眼,又垂下眼。“这些草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给你家小姐用的?”
      她点头。“小姐灵脉受损,需要静养。这些草药有安神的效果。”顿了顿,偏头看他,“昨夜的事,多谢二公子。”
      “……不必。应该的。”
      风吹过山林,竹篮里的草药香送到鼻尖。她沉默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南二公子今年多大了?”
      他偏过头。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不意外。“二十二。”垂眼看着地上被踩碎的落叶,“尚无婚约。”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了然。“南二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为何至今尚未娶亲?”
      南浔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竹海。“……没有合适的。”
      她偏头看他。“那二公子觉得,怎样的女子才算合适?”
      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抬手去拂。南浔看见她指间那枚玉戒指——那是苏氏的标记。他知道她不只是罗家二小姐,她是苏氏安插的眼,替苏氏看着苏陌北,也看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适的就是……可遇不可求。”
      她走在他身侧,没有追问,步子却慢了一拍,像在斟酌下一句话。
      然后她开了口:“二公子,你可是喜欢我家小姐?”
      南浔猛地停住脚步。风吹过她的发丝,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的无措。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白——没有铺垫,没有退路。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没有移开目光。“二公子,你还没有回答我。”
      风吹过山林,流水声从远处传来。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看了很久。“你家小姐是苏氏独女。我……”他没有说下去——他是南氏次子,是她的执事,是那个只会说规矩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我只是尽执事的本分。”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吹过,她的衣角拂过他手背。他跟上。
      走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替人着急的真诚:“二公子,你可得抓紧些了。我可是连问了好几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公子,他们都说喜欢我家小姐。你若连喜欢都不敢说,可就要落后了。”
      南浔的步子没停。“落后便落后了。你家小姐不是物件,不需要人争抢。她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说也知道;她若不喜,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他顿了顿,“你是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风吹过山林,他的手指在袖中抚过那枚冰蓝色的丝绦。“也许你说得对,我是落后了。可落后的人至少还在跑。”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温度。“南二公子,你这样的人,落后不了。”
      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你若真是喜欢她,便劝她少用些禁术吧。用一次,伤一次身。”
      南浔的脚步慢了一瞬。“我劝过,她不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她身边最近的人,她大概会听你的。”风吹过她的衣角,“她从小就是这样,越不让做的越要做,越关心她的人越要推开。可你……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给她血的时候她不知道,你替她守夜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说。”她偏过头看他,“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对她了。”
      “……我会劝她的。哪怕她不听,我也得说。”
      她点了点头,脚步轻快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上一次她用禁术,被少主罚了。”
      南浔顿住了。那夜后山的画面猛地浮上来——苏衡将苏陌北抵在树干上,捏着她的下巴,她疼得发抖却没有躲。他当时以为那是管教,现在才明白那是惩罚。因为他怕她出事。
      “他罚她,”他的声音有些涩,“是怕她出事。”
      罗念清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意外,然后垂下眼。“是。少主罚她,是怕她出事。可他不会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就像二公子你一样。”
      南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苏衡……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她的?”
      罗念清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竹梢,竹篮里的草药轻轻晃了晃。她低头看着那些草药,像是在挑拣哪一片可以拿出来说。
      “先少主去世之后。”她终于开口,“大少主撑起苏氏,撑起门楣,撑起一切。他不是有意对她严苛。他只是……撑得太累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二公子,你可知道大少主小时候的事?”
      南浔摇头。
      “大少主小时候,有一次被先少主罚跪。”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小小姐还小,被先少主带去那边玩,正好路过。她看见大少主跪在那里,便问先少主他为什么要跪着,然后走过去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风吹过竹梢,沙沙地响了一阵。南浔没有说话。那个画面在他心里铺开又收拢——小小的苏陌北,伸出手,扶起一个跪着的少年。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在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想了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她那天,她回头说“多谢”,他想了三年。
      罗念清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竹篮里那些草药,像是在等风停下来。
      “后来呢。”南浔问。
      “后来先少主走了。大少主撑起了一切,对小小姐却越来越严苛。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没人敢说。”她垂下眼,“他不是恨她。是太在乎了,却不知道怎么在乎。”
      南浔沉默了很久。“她变成现在这样,”他说,“不只是因为禁术。”
      罗念清没有接话,垂下眼看着竹篮里的草药。“也是因为大少主。可这毕竟是苏氏的家事,也是不可言说的秘密。二公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苏氏的家事。可她的身体,不只是苏氏的事。”他偏头看她,“她在南氏一日,便是南氏弟子。我是执事,有责任照看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南二公子,你对小姐的心意,我替小姐记下了。”
      “不必记。我不求她知道。”
      风吹过山道,他们的衣角交叠又分开。她走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南二公子,小姐她……其实很苦。”
      “我知道。所以我更舍不得让她再苦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风吹过山林,流水声从远处传来。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泛红。“南二公子,你若是能护小姐周全,我……”她没有说下去,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南浔跟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她已经把太多沉甸甸的秘密托付给他,他不能让她后悔。
      又走了一段,她偏头看他,声音恢复了淡淡的温和:“南二公子,你和我家小姐倒是有些像。”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都把事情藏在心里,都让人……”她顿了顿,“着急。”
      “你家小姐比我更难。”
      “你倒是很了解她。”
      “不了解。她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那你呢?”她看着他,“你让她知道了吗?”
      南浔垂眼看着手腕上那圈纱布。“没有。我也不敢。”
      风吹过山道,她沉默片刻。“其实,她大部分时候……都比较冷漠。”
      “也许不是冷漠。”他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偏头看他。“二公子,你倒是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是心疼她。”
      她没有接话。走了一段,她开口,声音很轻:“二公子,你若是能让她不那么冷漠,我……”
      她没有说下去。南浔偏头看她,见她低下头,嘴角微抿,像在忍耐什么。
      “我尽量。”
      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草甸铺开在群山之间,溪流在远处闪着碎银般的光。人群分散各处——南泽正和叔父站在溪边说着什么,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像在消化一段还未能完全理清的对话。林楚明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捏着一片竹叶。而苏陌北坐在人群中央,浅青色衣裙铺在草地上,日光落满她的肩,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她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姿态随意,表情淡淡。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抬手去拂,让它在风里轻轻晃着。
      南浔和罗念清从山路弯口走出来时,苏陌北的目光偏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落在南浔身上,又移到他身侧的罗念清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表情,没有追问。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说话的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罗念清看见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微闪,没有说什么。
      南浔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她,看了很久。日光很亮,照得她侧脸发白,可她坐姿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松弛——像紧绷多年的弦终于被日光和风松动了一点。她没有笑,可不笑的时候,也有一种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安静。
      她在这里。灵脉里封着禁术的痕迹,灵力被叔父按住,身体还很虚弱——可她坐在日光里,像一棵正在慢慢回温的树。
      他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偏头看他,可余光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风吹过草甸,草尖轻轻晃动着,像一层浅绿色的浪。远处不知是谁的笑声传来,隔着一道溪流,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绢纱。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他没有再靠近。他知道不能急,不能惊,不能让她觉得他在追。他只是坐在她身侧,像一棵树坐在另一棵树旁边,分享同一片日光,同一条溪流的声音,同一阵穿山而过的风。
      罗念清从人群边缘绕过去,站在不远处。今日她是罗家二小姐,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竹篮里的草药,目光安静,没有再看向这边。风吹过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完成移栽的植物,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南浔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触到那枚冰蓝色的丝绦。温的,像它一直在他皮肤上待着,没有离开过。
      他想,有些话不说也好。说了,就太像一句完整的句子了。不说的时候,它只是风,只是光,只是坐在一个人身边时心里那一小片安静的、正在回温的土壤。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或者她早就已经明白了。她只是和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风吹过草甸。苏陌北没有笑。可她的肩膀,在日光里,微微地、极慢地,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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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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