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忘了吧》菲菲涵涵

1、相遇 如果还能爱

　　傍晚六点半，城市褪去正午燥热，灰蒙蒙的晚霞压在高楼顶端。

　　我坐在靠窗的咖啡店里，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冰凉的水汽沾在指尖。

　　窗外车流缓缓挪动，车灯连成断断续续的金色长河，来来往往无数行人，我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潜意识里依旧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已经分开整整两年了。

　　我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地惦记张渝。
　　文案里那句话，是无数个深夜我反复在心里面对自己说的：在那些和你错开的时间里，我骗过我自己，以为能忘了你。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逃离这份执念。拼命投入工作，加班到深夜，周末跟着朋友到处逛街聚餐，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不让自己有片刻独处放空的空隙。

　　可无论我忙着什么，脑海总会冷不丁跳出他的模样。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轻易勾起回忆，让我不由自主地沉溺进过往。

　　街边驶过一辆黑色轿车，车型和他以前开的一模一样，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前倾身子，直到车子驶过，看清驾驶座上陌生的侧脸，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才慢悠悠散开。

　　我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当初是我主动切断所有联系。拉黑微信，删掉全部合照，换掉用了多年的手机号，搬离我们一起住过的小区，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遇见他的街道。

　　我决绝得仿佛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人，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我彻底放下了，只有我清楚，我是在逃避。

　　不是不爱，是不能继续爱了。

　　我和张渝相识于大学毕业那年的盛夏。
　　刚踏出校园的年轻人，一腔莽撞又热烈的孤勇。我找工作屡屡碰壁，每天挤早晚高峰的地铁，被面试官反复否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情绪总是低落到极点。某个雨夜，我撑着一把破旧雨伞，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雨水打湿裤脚，我垂头盯着地面积攒的水洼，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雨太大，要不要共用一把伞？”

　　少年嗓音清冽，带着年轻男生独有的慵懒。我回头，看见张渝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形挺拔，黑色的短袖衬衫被晚风微微吹起，眉眼干净利落，眼底带着一点善意。

　　那就是我们故事的开端。

　　后来顺理成章地熟悉，约会，确认关系。二十出头的爱情简单纯粹，不用考虑家世，不用计较现实压力，仅仅因为彼此心动，就愿意全身心交付。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鲜活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们租了一套六十平的小公寓。
　　清晨他会提前起床，做好简单的早餐，再叫醒赖床的我；晚上我窝在沙发追剧，他靠在一旁处理工作，时不时伸手揉一揉我的头发；周末睡到日晒三竿，采购一大堆食材，挤在狭小的厨房做饭，油烟氤氲，我们会因为谁洗碗拌嘴，最后笑着拥抱和解。

　　那时候我笃定，这个人就是我的归宿。我无数次幻想以后的日子，我们攒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装修成我喜欢的风格，养一只慵懒的小猫，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一辈子就这样安稳度过。

　　可成年人的感情，终究敌不过现实层层叠叠的阻碍。

　　最先出现分歧的是双方家庭。
　　张渝家境不错，他父母对我的出身并不满意。他们觉得我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没有雄厚的家底，没办法在事业上帮扶张渝，配不上从小养尊处优的儿子。第一次上门拜访，他母亲委婉地暗示我，两个人差距太大，往后生活会产生很多矛盾，劝我主动放手。

　　我自尊心极强，那天强忍着委屈全程笑脸应对，走出他家小区的时候，眼泪终于绷不住，沿着脸颊不停往下掉。张渝追出来，紧紧抱住我，一遍遍地承诺，不用在意长辈的看法，他非我不娶，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我选择相信他。
　　我拼命努力工作，想做出一番成绩，证明我足够优秀，并不是依附他生活的女孩子。我熬夜加班，主动接手最难的项目，受尽同事排挤，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愿意在他面前诉苦，生怕给他增添烦恼。

　　可现实的重压，慢慢压垮了张渝。

　　他家里不停给他安排相亲，介绍家世匹配的姑娘。他父亲放出狠话，如果执意要和我在一起，就冻结他所有资金，不再给他提供任何事业上的帮助。张渝创业初期，正是需要家里扶持的时候，一边是亲情与前程，一边是深爱多年的恋人，他夹在中间，日渐疲惫。

　　矛盾开始滋生。
　　以前我们很少吵架，后来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爆争吵。他因为家里施加的压力心烦意乱，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偶尔沾染淡淡的女士香水味。我变得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忍不住胡思乱想，反复追问他是不是动摇了。

　　“沈念，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我每天已经够累了。”一次争吵过后，他疲惫地揉着眉心，语气满是无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深爱多年的男生，曾经满眼都是我的少年，眼底只剩下疲惫与纠结。我忽然意识到，长久僵持下去，只会消磨掉我们全部的爱意，最后两个人只剩下无休止的怨恨。

　　我不愿意我们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张渝。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摆脱不掉这些烦心事。我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我舍不得。
　　可我不得不放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冷淡。不再黏着他，不再期待他的陪伴，减少主动联系，刻意拉开距离。张渝察觉到我的疏离，一开始以为我在闹脾气，依旧照常过日子，直到那天，我平静地跟他提出分手。

　　“我们算了吧。”我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看见他不舍的神情，自己就会立刻反悔。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你认真的？”
　　“嗯。”我逼着自己语气淡漠，“我累了，不想继续耗下去。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与其以后互相折磨，不如趁早分开。”

　　他试图挽留，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我狠心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一周之后，我悄无声息搬走，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切断所有交集。我以为只要隔绝所有接触，时间久了，我就能彻底释怀，坦然开启新的生活。

　　可两年过去，我依旧困在这段已经结束的感情里。

　　咖啡渐渐凉透，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道霓虹尽数亮起，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早就换掉了，相册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全部被我删除。可我脑海里，完整留存着我们所有的过往。

　　朋友不停给我介绍对象。
　　他们都说，我该往前看，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我试着去接触别的男生，对方性格温和，工作稳定，待人周到，所有人都说他和我十分般配。我也强迫自己投入这段新的相处，按时赴约，礼貌聊天，可无论对方对我多好，我的内心始终毫无波澜。

　　我没办法让别人成为我的唯一。
　　心底那个最重要的位置，早就被张渝占满，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我拒绝继续往下发展，干脆利落和那个男生划清界限。旁人都说我太过固执，只有我清楚，不是我不愿意接受新人，是心底那份动情，无论如何都回避不开。

　　我总是忍不住设想，如果当初我们再坚持一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转念一想，现实的鸿沟摆在那里，就算熬过了当时的压力，往后依旧有数不清的问题。遗憾大概就是注定的，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我走出咖啡店，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边一对年轻情侣牵手散步，男生低头凑近女生耳边低声说笑，女生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幕太过熟悉，和曾经的我们一模一样。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口一阵酸涩。
　　我骗过无数次自己，告诉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每次触碰到相似的画面，积攒许久的伪装瞬间崩塌。
　　有些感情，不是下定决心遗忘，就真的能够忘掉。

　　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火，还属于我和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