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道题》》年栖蓝

5、挡在习题旁的维护 体育课结束

　　秋日午后的阳光被石狮一中操场旁高大的香樟树剪得细碎斑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舒缓的体育放松音乐，塑胶跑道上还残留着刚跑完步蒸腾起来的燥热气息，高二整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在操场各处，弯腰扶膝大口喘气，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耐力测试刚结束没多久，女生八百米长跑已经全部收尾。林砚顺着跑道内侧慢慢踱步调整气息，额前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宽松的校服领口微微扯开，白皙纤细的脖颈覆着一层薄薄的热汗，胸口一下下起伏，长跑透支的疲惫沉甸甸压在四肢上，双腿酸胀发软，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他身在高二一班重点班，平日里所有时间都扑在习题试卷上，几乎从不运动，体能在班里只能算中下游，八百米全程咬着牙硬撑，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连说话都带着淡淡的喘音。

　　不远处男生一千米终点线刚冲完，江亦松松垮垮把白色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里面黑色短袖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勾勒出少年利落舒展的肩背线条。额角的汗珠顺着锋利清晰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滚落，喉结大幅度滚动，粗重的喘息源源不断从胸腔溢出来。他是石狮一中高二公认的球场主力，哪怕待在高手云集的重点班，体能也远超普通男生，一千米对他而言算不上难事，只是最后百米冲刺过后，胸腔灼烧般闷得慌。

　　江亦一眼就看见独自慢走的林砚，几步跨过去追上他，指尖递过去一瓶提前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跑完步的嗓音带着沙哑低沉：“累坏了？别站着不动，慢慢走两圈缓一缓。”

　　林砚微微侧头，低声道了句谢谢，指尖接过冰凉的矿泉水小口抿着，眼底蒙着一层长跑过后挥之不去的浅淡倦意。两人并肩沿着跑道缓步走了两圈，等呼吸稍稍平稳，才一同抬脚往教学楼高二一班重点班教室走去。

　　如今他们只是刚相处不久的同桌，彼此之间仅有淡淡的分寸感，江亦总借着问题目搭话，林砚嘴上嫌他吵闹，却也不会真的拒绝，仅此而已，还没到暧昧外露的地步。

　　一路上不少石狮一中同年级女生偷偷回头张望二人。江亦是全校公认的头号校草，张扬痞帅，眉眼锋利耀眼，篮球场上一出场就能吸引全场目光，课桌抽屉常年塞满各色情书、零食、小礼物，主动追他的女生从本班排到隔壁楼层；而林砚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气质清冷斯文，五官干净柔和，安静站在人群里自成一道温柔风景，是大家心中仅次于江亦的第二校草。一冷一野两种极致好看的模样并肩走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走在哪里都格外惹眼，重点班不少埋头刷题的女生，也会忍不住悄悄抬眼多看他们几眼。

　　推开高二一班教室门时，大部分同学还留在操场放松，屋内只零星坐着两三个人，安静得只剩头顶吊扇缓慢转动的嗡鸣，桌面上铺满试卷、错题本，处处都是重点班独有的压抑又规整的学习气息。

　　林砚刚抬眼，就看见自己靠窗的固定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她熟稔地撑着半边下巴，侧头直直望向江亦的课桌，指尖把玩着一支粉色镶钻钢笔，坐姿散漫随意，半点没有起身避让的意思。

　　女生名叫苏瑶，是隔壁高二三班的，爱慕江亦很久，总借着课间、午休、体育课空档往重点班跑，想方设法凑到江亦身边刷存在感，石狮一中高二部几乎人人都清楚她的心思。

　　林砚刚跑完八百米，浑身燥热酸软，平日里温和克制的耐心早就被疲惫磨得所剩无几。他走到课桌侧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尽量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维持平稳语调：“同学，麻烦你坐到前面的空位可以吗？座位都是一样的。”

　　苏瑶慢悠悠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服气与占有欲，干脆往江亦课桌的方向又挪了挪，胳膊直接横搭在两人课桌中间，摇着头直白拒绝：“我不坐前面，前排晒得慌，这里靠窗凉快，还能吹穿堂风。”

　　林砚眉头轻轻蹙起，长跑过后胸口闷胀难受，疲惫裹挟着不耐直直往上涌，往日里温吞内敛的模样淡去大半，语气不自觉加重，带上一丝少见的生硬粗暴：“前面空位置那么多，换一下不行吗？课桌没有任何区别。”

　　苏瑶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反倒微微抬高下巴，理直气壮地回怼：“教室里这么多空座位，你随便挑一个先坐一会不就好了？等我待会走了你再回来，非要揪着这个位置跟我争执干什么。”

　　“这是我的固定座位。”林砚指尖无意识攥紧，额角残留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冷了几分，“同学，麻烦你讲点道理。”

　　“座位又没刻你的名字，凭什么我不能坐？”苏瑶撇撇嘴，干脆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刻意挡住林砚半边课桌，摆明了赖着不走，“我就是想坐江亦旁边，你要是心里不舒服，自己去别处待着。”

　　林砚看着她油盐不进、故意刁难的模样，心底仅剩的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可他素来不擅长与人当众争吵，重点班本就安静，不想闹出动静引人围观。双腿跑完长跑还在一阵阵发酸发软，他只能默默后退半步，安静立在课桌侧边，垂着眼静静等候苏瑶主动离开。单薄清瘦的身影立在窗边，午后阳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莫名孤单委屈。

　　方才这一整场僵持拉扯，从头到尾都被靠在后门的江亦尽收眼底。

　　江亦原本单手拎着矿泉水瓶，散漫倚着门框，眼底漫开一层清晰的不悦。他清楚苏瑶是刻意跑到重点班纠缠自己，也看见林砚跑完长跑浑身脱力，还要被人霸占座位无理刁难，心口莫名堵起一团火气。他对林砚只有同桌间的照顾，只是看不惯有人无端欺负安静的人，没有藏不住的浓烈爱意，只是纯粹护着同桌。

　　没等林砚再多说一个字，江亦大步穿过教室过道，径直走到林砚身侧。不等林砚反应，他伸手轻轻扣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隔开苏瑶的视线。

　　苏瑶正得意洋洋等着看林砚窘迫退让，看见江亦主动上前，心底还暗自窃喜，以为对方会顾及自己几分情面，可下一秒发生的事，直接让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江亦微微侧身拉开自己的木椅，手臂虚虚圈了一下林砚的腰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来，小学霸，坐我腿上，不跟她挤。”

　　这话更像是呛苏苏瑶的气话，带着少年张扬的赌气，并非浓烈暧昧的告白。

　　林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料到江亦会说出这么出格的话，重点班教室里还有其他留校的同学，耳根唰地烧得通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慌乱地错开视线不敢看江亦。

　　一旁的苏瑶更是脸色青白交加，四分浓烈的嫉妒，六分难以掩饰的惊恐。她追了江亦这么久，对方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特殊对待，甚至连温和的话语都吝啬给予，可此刻，江亦居然当众说出让另一个男生坐他腿上的话，这份毫不掩饰的偏袒，狠狠戳中她的难堪。

　　苏瑶攥紧手里的粉色钢笔，指尖泛白，看着两人贴近的身影，难堪与嫉妒交织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了林砚一眼，猛地站起身，撞开旁边的椅子，脚步慌乱地快步冲出高二一班教室，再也没有回头。

　　教室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吊扇缓缓转动的声响。

　　尴尬弥漫在两人之间，林砚飞快挣开江亦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颊滚烫，垂着眼盯着地面，半天不敢吭声。

　　江亦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冲动，轻咳一声，抬手把苏瑶遗留在桌上的钢笔丢到桌角，侧身拉开林砚靠窗的椅子：“好了，人走了，回来坐吧。”

　　林砚默默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心绪乱糟糟的。他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确实该谢谢江亦出面帮自己解围，免去了无休止的争执；另一方面又因为方才那句出格的话满心别扭，两人不过是相处不久的同桌，对方方才的举动实在太过逾矩。

　　他低着头，翻开桌肚里的数学卷子，试图用习题掩盖自己紊乱的情绪，笔尖落在纸面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步骤，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

　　身旁的江亦余光将他泛红的耳尖尽收眼底，心里也有点懊恼自己方才口无遮拦，怕吓到性子内敛的林砚。他不敢再随意说亲昵的话，随手撕下作业本侧边干净的草稿纸，指尖转着黑色水笔，低头飞快写下一行字，随后轻轻对折，胳膊不动声色伸过去，将纸条推到林砚的卷子旁。

　　林砚垂眸，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条上，犹豫片刻，悄悄展开。
　　纸上是江亦张扬潦草的字迹：谢谢同桌小学霸，帮我挡掉一堆烂桃花，刚才话说冲了，别往心里去。

　　短短一句话，既解释了方才的举动，又带着几分歉意，让林砚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心底那点浓重的别扭淡了大半。他指尖捏着纸条，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的字迹，沉默许久，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轻轻写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纸条折好，悄悄推回江亦桌前。

　　江亦低头看完，侧头看向身旁清冷安静的少年，眼底褪去方才的张扬，只剩温和的分寸感，刻意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跑八百米累坏了吧？等下自习结束我去小卖部买瓶冰矿泉水给你。”

　　林砚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悸动。窗外的风穿过窗沿，吹动两人桌上摊开的试卷，此刻他们之间只有同桌间恰到好处的关照，没有越界的暧昧，那份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还仅仅只是刚刚萌芽，连当事人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

　　后半节自习课，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江亦不再像往常一样趴着睡觉，只是安安静静低头翻看基础习题，偶尔侧头看一眼林砚，见对方认真演算题目，便又默默收回目光，不再随意打扰。

　　方才苏瑶闹出的插曲，只是一次同桌间的维护，还没有捅破暧昧的窗户纸，仅仅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熟悉感。

　　下课铃响起，不少去操场放松的同学陆续回到教室，一眼就看见空荡的过道，还有安安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林砚，以及一旁安分刷题的江亦。有几个女生好奇追问方才苏瑶来闹的事，江亦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淡疏离：“无关紧要的人，不用提。”

　　说完，他伸手把林砚桌角被风吹乱的错题本整理整齐，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少年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飞快收回手，各自装作埋头看书，耳尖只是浅浅一红，没有多余的慌乱。

　　林砚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脑子里偶尔闪过方才江亦拉住自己的画面，却很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他心里清楚，江亦只是出于同桌道义帮忙，不该多想。

　　江亦侧头偷瞄身旁少年的侧脸，心底暗自收敛了几分自己的莽撞。他确实喜欢安静温和的林砚，但现在两人关系还很浅，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借着借题、搭话、偶尔的关照，一点点拉近距离，慢慢相处。

　　傍晚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重点班教室，铺满两张并排的课桌，两道少年的影子在地面浅浅相靠，没有浓烈炙热的情愫，只有属于高二同桌青涩、克制、分寸得当的细碎温柔，藏在满是习题的课桌之间，安静蔓延。